来人缓缓抬手,解开了兜帽的系带。

深色布料滑落肩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瘦削面孔。棕发束在脑后,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沉静如深潭。

——九指基恩。

法兰尼亚的地下之王竟然亲自登门。

角落里朱丽叶斯的琴弓猛地一顿,差点拉出个跑调的颤音。她瞪大了眼睛,狐耳直直竖起,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白天还要对奥萝尔赶尽杀绝的大boss,晚上却只身一人来到奥萝尔的地盘负荆请罪。

这波舒服了。

她心潮澎湃,甚至想要即兴唱一曲,被奥萝尔瞪了眼后才作罢,老老实实陪她cos意大利黑手党。

基恩的目光从天花板的雕花横梁开始,而后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家徽饰板,跳到长桌中央的烛台上摇曳着的鲸油蜡烛,最后落在大马金道坐在躺在椅子上的盛装奥萝尔。

她由衷感叹了句:

“好气势。”

“王都的贵族圈子整天嚼舌根,说奥利维亚侯爵是乡下人,封地上全是牛粪味。"

基恩在巴里安的引导下落座,接过递来的酒杯,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面,嘴角一扯,

“今天看来,那群人纯属有眼无珠。这排场,这做派——我有个朋友,偷过王都十几个贵族宅邸,从没见过这种调调。”

奥萝尔心说你能见过就出鬼了。

这种通过交响乐、昏暗光影营造的肃穆庄严氛围是黑手党电影特有的质感,一帮连白炽灯都没有的中世纪土包子怎么可能见识过?

“可别觉得边境都是糙汉子,奥利维亚侯爵领临着海,来往的贵客可不少。”

奥萝尔端起桌边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话说回来——我以为会长只会派个跑腿的来,没想到您亲自赏光。”

她放下杯子,紫眸微抬,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基恩一眼。

“放心,这一片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墙壁不长耳朵。基恩会长有什么话,今晚尽管敞开了说。”

基恩放下酒杯。

“白天那出——是我低估了小姐的实力。损了人手,折了面子,我自己认栽。”

奥萝尔也递了个台阶:

“我那边的人动起手来也不怎么讲分寸,多有得罪——说起来,大家都有不是”

基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声,重新端起酒杯。

“我们扯平了。”

她们达成共识,都表示对白天发生的“小小”摩擦既往不咎。

奥萝尔重新靠回椅背,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

“说起来——”

她语气一转,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

“会长,您的人在我这里现在住得可舒坦着呢,不仅没有让城卫队的人拷问,还好吃好喝招待,伤也叫大夫看过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您说,我们现在是不是有了平等合作的基础?”

基恩闻言,深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转了转。

"算是。"

她把酒杯搁回桌上,姿态放松,却腰背挺直,

“那奥萝尔小姐想要公会做什么?才肯把这些人放回来?”

奥萝尔没有卖关子。

“我说过了,快乐水。”

“我要封掉它,让这东西从法兰尼亚彻底消失。”

她抬起眼,直截了当地对基恩说:

“这事,没有公会的帮助可不行。”

基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她可以把奥萝尔的要求当笑话,现在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天的伏击战纯属临时起意,她派出去的有相当一部分是随身的亲卫铁杆,如果都折在这,自己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稳。

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基恩没啥办法,只能讨价还价。

“小姐,你得知道走私商人给公会的抽成不是小数,如果你要公会撤销保护,至少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基恩看着奥萝尔说:

“几个俘虏可换不回来这个。”

“我知道。”

奥萝尔没有接着那个话头走,反而换了个方向,

“快乐水这条线,说是长期饭票,但会长有没有想过——这东西是城外输进来的,渠道根本不在公会手里。今天这批商人好说话,明天换一批,他们要扶持其他帮派跟公会斗,公会怎么办?”

奥萝尔顿了顿,

“但如果跟奥利维亚家合作,那就不一样了。”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

“奥利维亚家是宰相,手里握着行政权。合法的渠道能给公会带来的收益,比在违禁品上抽成可观得多,而且不用担心哪天被人端了窝。”

基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比如?”

“比如——”

奥萝尔略停了停,

“这一阵宰相正在组织赈济灾民,买回来不少粮食。听着是善政,实际上是个烂摊子。粮食从库里出来到发到灾民手里,中间要过多少道手,有多少人打算揩油,谁也说不准。最后发下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宰相的粮食,更不会有人感念奥利维亚家的好。”

基恩若有所思地转了转酒杯。

"你想让公会负责分粮?"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转过了好几道弯。

分发赈济粮食,钱倒不见得多,但是把粮食送到哪家哪户、经谁的手、叫谁记住这份情,这里头的门道可大了。

对公会这样的地头蛇来说,对基层的渗透力和掌控力可比分成值钱多了。

“有点意思。”

“但是——”

基恩看向她,眼里带了几分审视。

“小姐有这个能耐?把粮食交给公会,宰相那边能点头?”

奥萝尔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粮食当然不能直接交给公会,这话我没法跟父亲大人开口。”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但是我可以向宰相推荐面包师,而且,我可以申请一些资金建造新的面包房。”

“麦子采购回来,要人来制作,要有地方来制作,侯爵大人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可都是我说的算。”

“面包师...”

基恩慢慢咀嚼着奥萝尔的提议。

法兰王国的主粮是麦子,麦子想要变成人能吃的食物,需要去壳磨成粉后再制成面包。

换句话说,你至少需要一间磨坊和一个烤炉,而这可不是那些需要赈济的苦哈哈们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为了把麦子和面粉变成能吃的面包,面包房和面包师就应运而生。

在乡下,贵族和教会有时会出钱建一些公共面包房,允许自家治下的农奴交一些麦子税后使用。

在城里情况要简单一些——面包房想办法搞来麦子或者面粉做面包,穷人花钱买。

说白了,在法兰尼亚城里,面包房就是电商+便利店+农贸市场+大超市,穷苦人全指着它活呢!

奥萝尔的提议是说侯爵府跟公会联手建造新的面包房,指定它们是赈济机构,把筹集到的麦子制成面包分发。

基恩的思维开始发散。

在如今这个粮食短缺的情况下,靠着麦子供应这一杀招,很轻松就能挤兑死其他人的面包房,实现垄断。

有什么办法比管住人的嘴更能管住人的心呢?

而且,这种公用面包房属于基础设施,一旦建成势必长久运营下去。

换句话说,收益可持续。

要是奥萝尔这票成了,不仅法兰尼亚城的地下是公会说的算,连它的地基都要由公会管理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从艾德宰相手得到特许经营权状,以及特许面包官的委任书。

要是换个现代人来看这幕场景,怕是要当场石化。

高官之女勾连黑帮头目,借赈灾名义垄断城市粮食供应,完成权力寻租,顺带把地下势力洗白成半官方机构并架空政府。

——这套操作在现代随便哪个国家,够奥萝尔枪毙一百次还有找零的。检察院的起诉书能从大厅铺到门口,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是大案要案。

但这里是法兰王国。

一个王侯将相血脉相传、老百姓向黑帮寻求庇护的中世纪封建国家。

奥萝尔并不感觉自己的操作有什么犯忌讳的。

跟法兰王国目前稀烂行政系统,她跟基恩搓的这套黑帮秩序指不定高到哪里去了。

至少基恩想杀谁杀谁,她有强权,而艾德老爹连王后动用法兰卫队杀人灭口这事都管不了。

基恩主动对奥萝尔举起酒杯,奥萝尔微笑点头,也端起酒遥相呼应。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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