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您也多笑笑如何?”
塞勒丝微微一怔,看向她。
伊莉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和鼓励:“明明是如此温柔的一个人,内心藏着那么多的善意和责任……如果也能露出和内心一样的姿态的话,想必在与人沟通时,也能更得心应手,更让人想要亲近吧?”
她相信,在那张清冷的面具下,一定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柔软和温暖的心。
塞勒丝闻言,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习惯这样了。”
这句话背后,是漫长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疲惫烙印。
没错,又是当社畜的那些日子所导致的。
没日没夜的加班,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数据,上司没完没了的传唤和修改意见,同事之间微妙而压抑的竞争氛围,还有那永远填不满的KPI和看不到尽头的晋升通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消磨掉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更是对生活的热情,对表情的控制,乃至对“自我”的感知。
成天经历这些,还能在与人相处的日常中自然而然、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的人,真的存在吗?
塞勒丝怀疑。或许有,但那一定是内心极其强大、或者早已找到生活另一面意义的人。
对她而言,在那样的环境里,即使强迫自己挤出微笑,那笑容也多半是僵硬、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连自己都觉得很假。
久而久之,她干脆放弃了“微笑”这个选项。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反而成了她最舒适、也最不容易出错的状态。
就算偶尔露出笑容,多半也会被人觉得“精神有问题”或者“别有用心”吧?
虽说现在,她已经彻底脱离了那摊如同烂泥般令人窒息的前世生活,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可能性的世界。
理论上,她可以尽情地表达情绪,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工作态度不好”而被扣绩效、被谈话、甚至被优化。
但改变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生活作风和表情习惯,却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肌肉记忆,思维定势,乃至面对陌生人时下意识竖起的心理防线……这些都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自我觉察才能慢慢调整的东西。
伊莉莎听着塞勒丝那声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与淡漠,顿时了然于心。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塞勒丝的手,声音更加柔和:“看来……塞勒丝小姐以前,也过得并不怎么好呢。”
没有过多的同情或怜悯,只是一种简单的理解和共情。因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更黑暗的深渊中挣扎过的人?
塞勒丝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暖,看着伊莉莎眼中那份纯粹的理解,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融化了一点点。
她反手握了握伊莉莎的手,然后松开,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对过往的释然,有对现状的接受,也有对未来的某种不确定,但唯独没有虚假。
“不过放心吧。”塞勒丝轻声说道,语气郑重,“只要我还是我,这颗想要守护珍视之物、想要活下去、也想要看到更多可能性的心,就永远不会改变。”
她看着伊莉莎,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或许有一天,我也能真正变得‘身心如一’,自然地展露出内心的模样吧。 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请求:
“还得劳烦你,能继续关注着我,提醒着我,别让我……滑过那条死线啊。”
伊莉莎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嗯!一定会的!”
在回去训练莱昂小队的路上。
脑海中,泽洛斯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看来,你这趟旅程,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嘛,丫头。’
‘嗯?’塞勒丝不解。
‘我是说,至少现在,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泽洛斯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和玩味,‘一个……有过去、有伤痕、有迷茫、但也有温度、有羁绊、有想要守护之物的,‘活生生’的人。’
塞勒丝沉默了一下,反问:‘难道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像个人吗?’
‘确实不像啊。’泽洛斯回答得毫不客气,带着一种旁观者清的冷静,‘你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理解了自己处境的时候,既不慌张也不恐惧,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适应性……那种状态,就例如一个断绝了与以往一切关系、来到一个全新环境的人。’
她分析道:‘即使这样的人不会感到茫然无措,迅速开始着手生存,但也不会像你那样,几乎‘坦然’地接受了一切——接受了自己变成少女,接受了体内有奇怪的核心,接受了可能被追杀,接受了要去学习战斗和生存……’
泽洛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深邃:‘就好像……你对过往完全没有任何留恋,而且即便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也不觉得这和你的‘过去’会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一样。因为你已经不觉得生活还能更烂了,怎么样都是在往上爬,所以无所谓,怎么样都行。’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极其尖锐的评判: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生活彻底麻木的人,是最不用担心他们会自杀的。因为他们甚至连‘生命’本身,都已经不认为是‘自己’的东西了。活着或死去,都只是一种状态。就连‘放弃’这个选项,对他们而言,都可能成为一种需要费力去思考、甚至带有‘罪恶感’的奢侈行为。’
塞勒丝:“……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能直接说到我的痛处啊。”
她没有否认。泽洛斯说的,或许就是她穿越初期最真实的心态——一种剥离了强烈情感、仅剩生存本能和理性计算的,近乎“非人”的淡漠。
‘所以啊,’泽洛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和探究,‘直到现在,想起你当时愿意接受我特训的那个时刻,我都一直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是什么,支撑着你作出了那个决定的?’
塞勒丝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说实话,’思虑了一会儿后,她在心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那时的我,确实是想过放弃的。’
‘把一副少女的躯体锻炼到普通人类的巅峰?不然的话就得死?光是想想,就麻烦得要死。觉得……就这样算了吧?反正前世也活得够累,够没意思了。这个世界看起来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身处陌生的森林里,躯体因为初期的排斥反应而疼痛,内心被巨大的孤独和未知所笼罩。
‘但……在那个瞬间,黑暗,冰冷,痛苦……宛如跗骨之俎般缠绕我身,仿佛要将我彻底拖入无底的深渊。我……很难受。’
不是情感上的悲伤或绝望,而是一种纯粹生理和心理上的、对“消亡”和“无尽痛苦”的本能抗拒。
‘于是,不由得冒出了‘我不想死’的念头。’塞勒丝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哪怕再苦,再累,再麻烦……我也想要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似乎笑了笑,那是一种混合着自嘲和感慨的复杂情绪:
‘哈哈……明明在前世,就已经被社会毒打成麻木不仁的‘牛马’模样了,心也差不多死了大半。却仅仅是因为一个偶然间冒出的、最原始的‘求生’念头,就能成为一个人在新的世界、新的身体里,赖以生存下去的唯一目的和支撑。’
她最后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人类这种存在的费解:
‘人类,很奇怪吧?’
‘在虚空生物眼里,或许确实是啦。’泽洛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坦诚,‘毕竟,我们大多是逻辑驱动、规则导向的生物。因为一个无意间冒出的、未经严密逻辑推导的念头,就去付诸行动,甚至将其作为长期生存的动力这种事,在我们看来,根本是无法想象的,甚至有些‘低效’和‘不理性’。’
但随即,她的语气变得兴奋和着迷起来: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如此对‘现实侧’的生命着迷啊!’
‘不可预测的行为!不着边际的幻想!突如其来的勇气或懦弱!毫无逻辑的善意与恶意!以及,像你这样,从一片死寂的麻木中,因为一丝最本能的‘不想死’,就能重新点燃生命之火,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韧性!’
‘无论观察多少次,参与多少次,都永远不会让我感到无聊呢!这就是‘人性’最迷人、也最不可捉摸的地方!’
泽洛斯的声音充满了期待和某种近乎“宠溺”的热情:
‘所以啊,我亲爱的小塞勒丝哟——’
‘今后,也为了能让我们一同体验到更多、更丰富多彩、更充满意外与可能的生活,而继续努力吧! 无论是变强,是探索秘密,是建立羁绊,还是……学着像今天这样,更多地表露你内心的‘温度’。’
‘本大君的‘乐子’,可就全指望你了哦~!当然,也会继续当好你的‘外挂’和‘损友’的!’
塞勒丝听着脑海中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感受着体内那颗虚空核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共鸣波动,嘴角那抹复杂的微笑,似乎变得坦诚了一点点。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秘密依然深埋,力量依然不足,麻烦依然如影随形。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不再孤身一人。
有需要她守护的羁绊,有愿意指引她的“房客”,有想要探索的未知,也有……一颗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努力跳动的,属于“人”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林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也为了……看看这个自己重新选择的生命,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彩。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