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间相对紧凑，墙壁是略显陈旧的米白色，镜子边缘有了细微的水银剥落痕迹。
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廉价地板清洁剂以及淡淡护肤品和努力的气息。背景音乐是事务所统一播放的用于基础训练的常规曲目，音量适中，更像是为了驱散寂静而非激发表演欲。
苏雨晴站在训练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表面。
胸腔里那颗心脏，自从在顶层与枝爱那场不欢而散并被预言“必定失败”的对话后，就一直沉甸甸地往下坠，带着一种混合了寒意、无力与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滞重感。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另一只“猫”，另一种执着，另一场或许同样徒劳的劝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在靠近窗边的把杆旁，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正安静地做着拉伸。白万雪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她的动作平稳而专注，淡红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放空。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看到是苏雨晴，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如同沉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真实涟漪。
白万雪停下动作，站直身体，朝苏雨晴走来，步伐轻盈。
“主人，你来啦。”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但比起平日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语调，像是确认，也像是小小的欢迎。
“嗯。” 苏雨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尽管嘴角有些僵硬。
“我…顺路过来，公共训练室这边看看你。训练…还顺利吗？”
苏雨晴走近，她能闻到白万雪身上那淡淡的汗水气息和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与顶层那冰冷馥郁的香水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头发紧。
“很顺利，喵。” 白万雪点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快步走到墙边放着自己背包的长凳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她走回来，双手将纸张递给苏雨晴，淡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清晰的自豪和期待，如同献上珍宝。
“给，主人。这是万雪星期天考核的打分表，林老师亲手填写的。这可是万雪今天一大早上，特意去找林老师要过来的哦。喵。”
苏雨晴有些意外地接过，展开。纸张上，是林薇那熟悉的略显凌厉的字迹。
表格清晰地列出了声乐、舞蹈、形体、表现力、学习能力与潜力等多项评估指标。
而在每一项后面，几乎都是醒目的“A”或“A+”，舞蹈和潜力评估甚至是罕见的“S”。
最下方的综合评语，林薇用简洁却分量十足的词句写着：“天赋卓绝，进步神速，态度专注，潜力巨大。继续保持，未来可期。”
“哇～！” 苏雨晴的惊讶是真实的，她瞪大眼睛，反复看着那些高分和评语，几乎忘记了刚才的沉重心情。
“这…这这这真的是姓林的那个家伙…能打出来的成绩吗？！她不是一向以苛刻出名的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板着脸、骂哭过无数新人的林薇，会给出一个几乎满贯的“S”评价。
“主人要是不相信的话。
” 白万雪微微歪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那大可以现在，就去打个电话亲自问一问林老师哦。喵。”
“不！啊不不不！” 苏雨晴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这份成绩单是灰暗日子里的一束光，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我信！我当然信！只是…太让人惊喜了！”
她抬起头，看着白万雪那双平静却隐隐含着期待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骄傲、愧疚和更深的不安。
她伸出手，想像以前对待“馒头”那样，揉揉对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僵硬地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果然…” 她声音有些发涩，却带着真诚的赞许。
“我家的万雪，是最棒的。真的…太厉害了。”
“嘿嘿嘿…” 白万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异常真实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让她原本就精致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如同冰层融化，春水初生。她甚至几不可闻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喵……”
这难得的带着孩子气的反应，让苏雨晴心头微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任务。
她捏着那份还带着温热的成绩单，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啊，对了，万雪…”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小心翼翼，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引入那个危险的话题。
“关于…嗯，关于‘蔚蓝奇迹’，也就是事务所不久之后，要在那个新开的水上乐园举行的…特别演出的事情…”
她观察着白万雪的表情：“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白万雪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她从苏雨晴手中轻轻抽回那份成绩单，仔细地重新折好，放回自己的背包，动作有条不紊。
“嗯嗯，万雪知道。就在主人过来之前，还在新人训练生的交流群里面看到了正式的通知和报名链接。”
她的语气如同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安排。
“而且万雪还知道，这一次演出，不管你是尚在训练期的练习生，还是已经正式出道的偶像，只要有意向，都是可以自主报名参加的。喵。”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苏雨晴，里面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然后呢”的平静等待。
“啊…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苏雨晴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最难的部分来了。
“所以，主人…” 白万雪却先一步开口，淡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苏雨晴的紧张和犹豫。
“你到时候，会来台下，支持万雪，观看万雪的…第一场正式表演吗？”
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参加演出是既定事实，而苏雨晴的到场支持，则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呃…” 苏雨晴的心脏猛地一揪。她避开白万雪清澈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艰难和挣扎。
“其实，万雪…我个人，还是希望你…还是希望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我希望你…不要参加这场演出。”
她顿了顿，接着又补充了更明确的决定：
“或者说，我希望你…到时候，退赛。”
训练室里短暂的寂静。远处的音乐似乎都模糊了。苏雨晴能感觉到白万雪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低垂的头上。
“为什么呢？主人。”
白万雪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纯然的不解。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寻求解释的平和疑惑。
“为什么，主人不希望万雪参加这一场演出呢？万雪不明白。喵。”
“因为、因为…” 苏雨晴抬起头，对上了白万雪那双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怯懦的眼眸。
自己必须给出理由，一个听起来“合理”的、为了对方“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