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些同龄人没有,肄业后打零工时认识的工友没有,就连公济世那边——何灯红的思绪突然卡住了。
公济世那边……有没有?
分身视角里,荷玖禄正在排列粒子流的手微微一顿。
那粒子流在空中炸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像某种被打断的思绪。
“不对劲。”
何灯红皱起眉,努力回想。
公济世那边的人,苏莞尔,林筱染,秦疏影,绿坝,隋洛文,赤乌兔,还有……还有谁?
那个名字在嘴边,但就是出不来。
像有一层薄薄的雾,挡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前面。
那雾不厚,但就是看不透。
何灯红越是想看清,那雾就越浓。
然后病房门被推开了——何灯红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顶多九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那病号服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被她往上卷了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头发有点乱,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抬起头,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那张脸——何灯红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精神病院里,是在别的地方。
在……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在那些血肉横飞的废墟上——
那张脸总是笑着的,总是带着那种活泼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总是喊着“荷玖禄前辈”,喊着“这边↗这边↘”,喊着“我们肯定把那帮家伙揍得满地找牙↖”。
那张脸——叫什么来着?
女孩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灯红身上。
她眨了眨眼,那眼睛里没有那种何灯红熟悉的、像彩虹一般斑斓的光芒,只有一种陌生的、带着点好奇的平静。
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出于礼貌,像是见到陌生人时习惯性的友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你好。”
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叫陶柒。刚搬来隔壁的,护士让我过来……打个招呼。”
何灯红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记忆中某个身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陌生的眼神和陌生的笑容。
脑子里那层雾,更浓了。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说什么呢?说“我认识你”?可他不认识什么叫陶柒的人。
说“你怎么在这儿”?可她本来就该在这儿——这是个精神病院,她是个新来的病人,这逻辑通顺得很。
那层雾在脑子里翻涌,把所有的记忆都搅成一团模糊。
何灯红努力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钝痛,从胸腔某个不知名的位置隐隐传来。
“你……还好吗?”
陶柒歪了歪头,那动作让何灯红的心脏又猛地一跳——太熟悉了,那个歪头的动作,那种略带天真的好奇,太熟悉了——
但陶柒的下一句话,把那点熟悉感砸得粉碎:“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也……睡不好觉?”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识地卷着那过长的袖口:
“我也是,总是做噩梦。护士说慢慢会好的。你……你在这儿住多久了?这里的人,好相处吗?”
何灯红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何灯红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没事。我就是……刚才在想事情。”
“哦。”陶柒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进来,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又朝何灯红笑了笑。
“那……我先回去了。护士说让我多休息。明天……明天再聊?”
何灯红点了点头,陶柒转身,朝隔壁病房走去。
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病房门关上的轻响,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何灯红坐在病床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盯了很久。
脑子里那层雾还在,浓得化不开。
刚才那个女孩的脸,那双陌生的眼睛,那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一遍一遍在脑子里闪过。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雾的深处,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不是记忆,是感觉。
是那种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有人挡在自己身前的感觉。
是那种在意识即将崩溃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死死拽住自己的感觉。
是那种从混沌中醒来后,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的感觉。
但那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得像隔着一万层纱去看一盏灯,只能看见一点极微弱的光晕,连那光是红的还是白的都分不清。
何灯红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心跳很稳,“矛盾”的搏动也很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但那个位置——心脏偏左一点的地方——隐隐地、钝钝地疼。
不知道为什么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窗外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依旧亮着,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条,落在地上像一条僵死的蛇。
隔壁病房里,很安静。
那个叫陶柒的女孩,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也像何灯红一样,盯着某扇门,盯着某道光,想着某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本体视角里,何灯红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显得刺眼。
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但今天的推送和以往不太一样。
《多地爆发示威游行,民众抗议公济世“限制舆论自由和导向”政策》
《“我们要真相,不要审查!”——全球各大城市同步爆发大规模集会》
《公济世总部紧急发声:限制措施为临时应对“认知危害”,请民众保持冷静》
何灯红划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新闻配图里,从纽约到伦敦,从东京到悉尼,无数人涌上街头。
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牌——“我们有权知道真相”、“停止思想审查”、“公济世不是思想警察”、“我要看到完整的新闻”——那些标语在阳光下晃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