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不断告诉自己不必紧张，他也做不到。

他拨弄着手里笨重的方向盘，方向盘皮套细腻而又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操控起了那架险些失事的飞机。

好在，挡风玻璃外既没有染血的巨眼，也没有空虚的云层，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而他屁股下方扎实的地面硬度也让他绷紧的双手松懈了不少。

再怎么说，比起高空那些五花八门的仪器，眼前这仅有的三个仪表盘显然要好控制得多。

他对整辆车的适应只用了五分钟。从脑子里一刻不停思考着什么时候加油门，什么时候观察后视镜，到现在手脚几乎都懒得动了。

这倒不是说他悟性有多高，主要是因为这条笔直的三车道公路上几乎见不到一辆车，根本没给他转动方向盘的机会。只要车的速度稳定在80迈左右，他确实什么也不需要干。

他只好计划用富裕出的时间观察一下后方那辆跟踪自己的黑色SUV。

后视镜里，那辆车依旧保持在仅能看见大致轮廓的位置，开得不急也不缓。

夏辰星不由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许多炎之洲上的警匪片，里面有太多在公路上的飙车追逐戏。

他有段时间还对这类电影十分痴迷。

早在他暑假学车的时候，他甚至想象过能有朝一日来炎之洲切实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如果现在他把油门踩到底，那辆车一定会追上来，或许真能来一出生死时速，好让这个夜晚不至于太过平淡。

他自嘲一笑，知道自己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

他将注意力从后视镜中收回，转而寄托在喇叭里轻微的乐声上。

在他接过车的时候，他曾想过把音乐关掉，以免打扰精灵耳休息。

可那时精灵耳已经打起了鼾，而放的歌又恰恰是一首醒神的曲子，快速打消了他的睡意。

他知道精灵耳也不在乎这些，便把悬在关闭键上的手指抽了回来。

而现在，他也总算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跑长途总爱听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没人能够交流的夜晚，实在太容易犯困了。

他就这样跟着歌曲的节拍向前走着，或许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有些别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啪嗒！

他看到自己的挡风玻璃上炸开了一滴水珠。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看来是驶进了雨区。

他像个老手一样不慌不忙地挑开雨刮器，正打算观察效果，却被左侧反光镜里突然闪出的黄光晃了下眼。

是后面那辆车打开了远光灯？

不，不对……是他在用远光灯一下下地闪自己。

这显然不是行车的必要。一般情况下，后车的这种行为不是为了超车就是为了传达什么信息。

难道他们打算趁雨天追上来？伊凡临时改主意了？

他盯着后视镜，眼看那辆黑车明显提速，自己已经能清楚看到那辆车的车牌。

不行，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不能被那辆车追上！

夏辰星打定了主意，双手重新攥死了方向盘，将油门踩得更深了。

也许现在该把老师叫醒，告诉他这个变故？

夏辰星犹豫了一瞬，但迅速自我否决了。

老师既然给了他自行解决问题的权力，显然不希望他大事小事都找老师。

现在后车有了新的举动，只要自己能稳定住和后车的距离，就没有喊醒老师的必要。

他如此想着，脚下越踩越深，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飙到了130迈，就连车都稍稍有些发飘了。

不知是因为他的车速变快了，还是雨本身就变大了，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越来越密，片刻间就积成了一股小浪，由下而上哗啦啦地跃向车顶。

他不得不把雨刮器开到最大，看着车前的水浪被刮得四散而开，反而更阻挡了他的视线。要不是这条路直到不用动方向盘，前方也没有别的车和障碍，他非得把速度压下去不可。

更麻烦的是，这辆车的密封似乎也不太好，混着潮气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里灌入，像刀子一样切过他抓着方向盘的手掌。更糟的是他的哈气吹到了挡风玻璃上，暗白色的水雾很快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试图用暖风将水雾烘干，作用却不大。

在这种鬼天气，后面的车同样很难开快。

他如此想着，这才降下车速，伸手用袖子抹去车窗上的水雾。可抹来抹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像是挡风玻璃上盖了一层棉花，只能透过棉花的缝隙隐约看到一点稍前的路面。

他又向身旁的反光镜瞥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不只是车玻璃的问题，而是车外起雾了。

这还真是给他第一次开车挑了个极致困难的模式。

他一边叹气，一边摸索着打开雾灯，只听喇叭里传来了一声“隆”的闷响，像一声被人突然砸响的巨鼓，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记得类似的鼓声，那是他在恐惧魔神封印前曾听到过的……

该不会……？！

他倒吸口凉气，急忙向操控板上确认这声音是不是音乐的一部分。

好在，音乐进度条显示，歌曲还在正常播放着，而且只播放了开头的五秒。

或许这只是某个曲子开头吸引人注意的手段？

他正要移回目光，扫过歌曲标题的瞬间却愣住了。

现在播放的歌的名字叫做《Death（死亡）》。

他胸口抽搐了一瞬，不由回想起飞机出事前自己做过的那场预言梦。

“老师……”就在他抬眼重新看路的瞬间，他一脚刹车猛地跺到了底，打断了自己准备叫醒精灵耳的计划。

呲啦——

他听着轮胎在咆哮，同时双手玩命将方向盘向左猛打，整个人都被惯性甩成了C字型。

“艹！”车横过来停下的瞬间，他看着右侧窗外已经划在反光镜上的护栏忍不住骂出了口。

就在刚刚，他抬眼的刹那发现车正往雾中露出的护栏一脚撞去，才不得已硬着头皮玩了这场飘移。

要是晚反应几秒，怕是要直接撞烂栏杆冲出去了。

见鬼！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一旁脑袋撞在门上却依然打着鼾的精灵耳，却没时间吐槽他的睡眠质量，只在心里一遍遍骂着窗外那根突如其来的转向标识牌。

这条路明明刚刚还是直线，突然来个转弯标识牌却还被雾盖住了，给谁能看得见？！

他花了十几秒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这才重新点下油门。

好在，后面那辆车似乎没来得及跟上来，至少透过这层雾气，他完全看不到后方车的车灯。

他用最慢的速度贴着护栏缓缓转弯，以免自己再次漏掉护栏边的标识。

其实这个弯度并不算大，但凡自己早能看见，稍稍打偏一点方向就够。

唯一麻烦的一点在于，这个弯道似乎还不短。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方向盘的偏移角度几乎一直没变过，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绕着刚才的位置转了快一圈了。

该不会刚刚自己在雾中不小心跑到了下高速的匝道上吧？

他不安地看向导航，却发现上面的地图已经消失，只剩下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No Data（无数据）”。

而在导航下方，那首名为《Death》的大提琴和长号曲目依旧在播放着。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首曲子的时长竟然足足有10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