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掩不张,美人虞兮,净慈尼。净慈寺,禅宗名山,为五代吴越忠懿王钱弘俶于后周显德元年创建,原名慧日永明院,又名净慈禅寺,位于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南岸南屏山慧日峰下,占地面积十二点三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约一万三平方米,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元年。

永明禅师为开山祖师。北宋改名寿宁禅院,南宋又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清康熙皇帝改名为“净慈禅寺”。净慈寺在历史上几经兴衰,屡毁屡建。南宋时期,被朝廷评定为江南禅院“五山”之一。历史上因高僧辈出,佛法昌隆,在国内外有深远影响。日本曹洞宗,视其为祖庭。

净慈寺是西湖周围的第二大名刹,与灵隐寺并称南北两山之最。净慈寺建筑沿中轴线对称分布,分前、中、后三重大殿,现有金刚殿、大雄宝殿、三圣殿、观音殿、钟楼等建筑。因寺内钟声洪亮,“南屏晚钟”成为“西湖十景”之一。净慈寺也因此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湖十景”之“南屏晚钟”的重要构成部分,是杭州西湖文化景观的重要遗产构成要素。

虞美人(净慈尼)

君王曾惜如花面。往事多恩怨。霓裳和泪换袈裟。又送鸾舆北去、听琵琶。

当年未削青螺髻。知是归期未。天花丈室万缘空。结绮临春何处、泪痕中。

此词题咏"净慈尼",即指南朝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据《南史》《陈书》记载,陈后主陈叔宝宠幸贵妃张丽华,于光照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自居临春阁,张丽华居结绮阁,君臣游宴赋诗,不恤政事,终致亡国。隋军破建康,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匿于景阳宫井,被隋军俘获。隋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欲纳张丽华,元帅长史高颎以"太公蒙面以斩妲己"为由,斩张丽华于青溪。传说张丽华死后,其魂灵或托身为尼,或后人设此"净慈尼"之形象以寄吊古之思。

此词以"净慈尼"为题,实则是将历史人物置于宗教修行的语境中,通过今昔对比,写红颜薄命、繁华如梦,寄托深沉的兴亡之叹。罗志仁身处宋元易代之际,此类咏史之作往往寓有故国之思,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

"君王曾惜如花面。往事多恩怨。"开篇直入主题,"如花面"三字,化用《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及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之意,极写张丽华之美艳。然而"曾惜"二字,已暗含今昔之叹——昔日君王宠爱,如今安在?

"往事多恩怨"一句,笔锋陡转,由个人恩宠扩展至家国命运。这"恩怨"二字,内涵极丰:既是陈后主与张丽华之间的儿女私情,也是君臣与家国之间的历史纠葛;既是隋朝君臣对张丽华的处置之争(杨广欲纳与高颎必斩),也是后世评说中对红颜祸水与历史责任的纷纭议论。罗志仁以极简之语,包蕴极复杂的历史内容,举重若轻,可见笔力。

"霓裳和泪换袈裟。又送鸾舆北去、听琵琶。"此二句为全词警策,写尽沧桑巨变。"霓裳"指霓裳羽衣舞,相传为唐玄宗所作,此处借指陈后主宫廷的繁华歌舞,亦暗喻张丽华作为宠妃的奢华生活。"袈裟"则为僧尼之服,"换"字下得极狠,一"霓裳"一"袈裟",一艳一素,一热一冷,中间以"和泪"连接,写尽人物命运之剧变。这不仅是服饰的更换,更是身份、地位、生命形态的根本转换——从帝王宠妃到空门比丘,从繁华极致到清净无为,其中有多少不甘、多少无奈、多少血泪,尽在"和泪"二字中。

"又送鸾舆北去、听琵琶"一句,更将个人命运融入历史洪流。"鸾舆"指皇帝车驾,此处指陈后主被俘北上之事。据《南史》,陈后主与王公百司被俘入长安,隋文帝赦而不杀,而张丽华已先被斩于青溪。词中"送"字,意味深长——是送者还是被送者?

若张丽华已死,则此"送"为想象之词,写其魂灵目送君王北去;若依"净慈尼"之题,则为削发后之张丽华亲送故主。无论何种解读,皆极凄惨。"听琵琶"三字,用白居易《琵琶行》及王昭君出塞之典,既写北去途中的凄凉音乐,亦暗示去国怀乡的哀怨之情。琵琶声咽,鸾舆北去,江南春色换塞北风沙,亡国之痛溢于言表。

"当年未削青螺髻。知是归期未。"下片转写回忆与悔恨。"青螺髻"指女子未出家时的发髻,形如青螺,乌亮高耸,是青春与美丽的象征。"未削"二字,写当年在结绮临春之时,何曾想到会有削发为尼之日?然而"知是归期未"一句,更为沉痛——当年沉溺于歌舞宴乐,可曾知道国破家亡的"归期"已经不远?"归期"本指归家之期,此处反用,指败亡之期已至。陈后主与张丽华君臣相得,以为天下可以永保,殊不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隋军已渡江而来。此句以虚拟语气写当年之无知,正衬出今日之悔恨,语淡而情浓。

"天花丈室万缘空。结绮临春何处、泪痕中。"结尾二句,写净慈尼(张丽华)出家后的修行生活与无尽哀思。"天花"用《维摩诘经》天女散花之典,"丈室"为僧人修行之所,"万缘空"则是佛教"诸法空相"之境界。从字面上看,这是写张丽华(或其魂灵)终于勘破红尘,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然而"结绮临春何处、泪痕中"一句,彻底打破了这种"空"的表象——结绮阁、临春阁,昔日与君王游宴之地,如今何在?只在泪痕之中!这泪痕,是追忆的泪,是悔恨的泪,是思念的泪,也是无法真正"万缘空"的证明。

"何处"二字,与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杜牧《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同一机杼,写物是人非、繁华消歇的怅惘。而"泪痕中"三字,以具体之形象收束全篇,将一切虚空都化为可见可感的泪痕,极写其情之不能自已。佛教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但词人笔下的净慈尼,纵然身入空门,心却不能忘情于往事。这"泪痕"正是人性之真、情感之深的表现,也是词人对历史人物深切的同情。

此词上片写"净慈尼"当下之景(换袈裟、送鸾舆),下片转写当年之事(未削髻、不知归期),结尾又回到当下之泪痕。这种今—昔—今的时空结构,与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姜夔《扬州慢》等名作一脉相承,通过时间的跳跃,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加深了兴亡之感。

全词充满了对比性的意象:霓裳与袈裟、青螺髻与光头、结绮临春与丈室、繁华与空寂。这些意象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存在转化关系——霓裳和泪换袈裟,正是这种转化的核心。词人通过这种意象的转化,写出了一个女性从宠妃到尼姑的身份悲剧,也写出了南朝陈从繁华到灭亡的历史悲剧。

罗志仁此词,不直接议论陈后主与张丽华的荒淫误国,也不简单批判"红颜祸水"的传统史观,而是将一切褒贬都融入意象之中。"往事多恩怨"五字,既可以是怨君王之误国,也可以是怨命运之无情,更可以是怨高颎之无情、杨广之假意。这种多义性,正是婉约词风的魅力所在。

罗志仁作为宋末元初词人,其咏史之作往往有寄托。此词写南朝陈之亡,实可视为对南宋灭亡的影射。"又送鸾舆北去"之"北去",与宋恭帝、全太后被俘北上之事何其相似!"结绮临春何处"之问,正是故国不堪回首之叹。词人借张丽华的故事,抒发了对故国繁华的追忆和对异族统治的隐痛,其"泪痕"不仅是净慈尼之泪,也是遗民之泪。

罗志仁《虞美人·净慈尼》是一首优秀的咏史词。它以精炼的语言、丰富的意象、深婉的情感,再现了张丽华从宠妃到尼姑的悲剧命运,并借此抒发了深沉的兴亡之感。词中"霓裳和泪换袈裟"一句,堪称千古名句,写尽了繁华如梦、人生无常的感慨。

全词在佛教"万缘空"的表象下,涌动着不能割舍的人情与故国之思,体现了中国古典诗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美学追求,也展现了宋元之际遗民词人的家国之痛与历史反思。读此词,不仅使人感叹张丽华个人的命运多舛,更使人深思王朝兴衰、历史轮回的永恒主题。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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