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句颤抖的呢喃，却精准地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紧接着，这声呢喃像瘟疫一样在卫兵们中间扩散开来。

“怪……怪物……”

“她……她不是人……”

“神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戟在发抖，长剑在打颤，弩机后面那一张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凶悍的脸，此刻全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惨白。

卫兵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武器悬在半空，却没有人敢向前一步。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

他们看见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狼狈的银发少女。对方已经被黑雾彻底吞没，成为了混沌扭曲的怪物。

月光依旧洒落，却再也照不进那团浓稠的黑雾。它像一个活着的深渊，静静地立在那里，边缘翻涌着不祥的波纹。

唯一能穿透那片黑暗的，只有那点猩红的光芒。

那光芒没有焦点，却又像是在凝视着每一个人。

被它扫过的人，只觉得后脊发凉，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移开视线——

因为本能告诉他们，在这东西面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盖尔特的手指死死攥着骨杖，指节泛白。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

魔兽、恶灵、甚至深渊边缘偶尔泄露出来的扭曲存在——

但眼前这个……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关于深渊的传说。

据说，真正的深渊魔物，不会张牙舞爪，不会嘶吼咆哮。它们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无聊的目光，俯视着你。

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盖尔特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知道自己应该反抗，应该施法，应该做点什么。

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对上位掠食者的本能臣服。

完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

原来……这个少女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恶魔……

所有人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而在那团黑雾的内部——

星月本人，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走神了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那些卫兵们全都不动了。

不光是不动，一个个还抖得跟筛糠似的，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有人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星月似有所感，她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依旧是那身沾满尘土的黑红长裙，依旧是那双因为魔力枯竭还在发软的双腿，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有些疑惑这些人怎么突然露出一副见了鬼了的样子，但星月已经没空去思考这点异常了。

她要突围出去！

星月长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呼唤：

“请帮帮我，精灵姐姐们！”

周围一片寂静。

但星月没有放弃，她继续在心里说，语气带上一点小心的歉意：“那个……我知道自己之前消耗太猛，把你们累坏了……真的很对不起！”

还是没回应。

星月继续放软语气，自顾自地说道：“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们的帮助……这里有很多无辜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死，也不想让他们再被那个坏蛋欺负……”

“所以……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就一次！”

“这次请你们出手的魔力还是和之前一样先欠着，我保证这次绝对速战速决，等结束后我就一定好好休息，第一时间把魔力还给你们，绝不拖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一点撒娇的软糯：“精灵姐姐们，好不好嘛~”

沉默。

然后——

空中浮现许多形形色色的光点。

它们聚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意识。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像是羽毛拂过脸颊，一群小家伙聚拢在她的身边，抚摸着自己的头顶，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虽然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但星月就是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个情绪。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清凉的、各种说不清的能量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它们同意了。

“太好了！谢谢你们！”

星月也拥住元素精灵们，差点当场感动地哭出来。

这才是她的亲妈啊！

亲昵过后，星月退出感知状态。

她猛地睁开眼——

那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比之前更亮，更灼目。

盖尔特心头一紧，下意识举起骨杖。

星月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吟唱：

“水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呼唤！”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湿润。

“二阶魔法，潮漩！”

话音落下的一瞬，地面开始震颤。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水流从星月掌心喷涌而出，却不是攻击任何人，而是化作一道旋转的水环，迅速扩大，将周围所有的卫兵、包括盖尔特，全部圈在了里面！

“这是……什么？！”

有人惊呼。

但没有人能逃出水环的范围。

那水流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所有人往中心推搡、聚集。

卫兵们东倒西歪，撞成一团。有人试图用武器劈开水流，却发现那水根本劈不开。

每一道斩击落下，水流只是分开一瞬，又迅速合拢。

盖尔特咬紧牙关，想要施法抵抗，却在这时惊恐地发现元素精灵们不再回应自己，没法放出哪怕一个魔法。

而且——

那黑雾中的少女，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风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呼唤！”

星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畅快：“一阶魔法，疾风术！”

她没有把这招打在任何人身上。

而是打进了潮漩的中心！

风与水的交汇，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那道原本只是缓慢旋转的水环，在狂风的注入下猛然加速，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巨大水龙卷！

卫兵们被卷入其中，像洗衣桶里的衣服一样疯狂旋转，尖叫和惊呼声混成一片，却盖不过水流的轰鸣。

盖尔特也被卷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水流裹挟，完全无法控制方向，整个人像一片落叶在风暴中翻飞。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团黑雾依旧静静地站在水龙卷之外。

猩红的光芒透过翻涌的水幕，正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在说：“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吧。”

盖尔特忽然很想笑。

六百六十六，真是演都不演了。

明明之前还是魔力枯竭的狼狈少女，这会儿直接秒开仙人形态，反手甩出两个魔法团灭他们。

这不是挂是什么？

这还打个鸡毛啊，直接给你赢算了。

念头刚落，水龙卷的力量猛地增强，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水龙卷持续了十几秒，终于缓缓消散。

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口吐白沫，有的翻着白眼，有的蜷缩成一团，但……所有人都活着。

只是昏迷。

星月轻轻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虽然虚弱依旧，但能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元素精灵自发亲近。

“谢谢你们！”

再一次发自内心地真诚感谢后，星月对自己和杰弗伦施加了漂浮术。

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再来阻拦她了。

现场，只有一个人，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艰难地抬起眼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盖尔特的视线已经模糊，意识正在溃散，但他还是拼命睁着眼，看着那团黑雾带着杰弗伦，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伸手，却抬不起手臂。

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物，带走了杰弗伦。

同时也“带走”了……他孙女的命。

“对不……起……”

他没能拦住这个恶魔……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苍老的眼睑滑落，懊悔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心头。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的全部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