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寒烬颤栗:迟来的悔意与碎落温柔

昏沉的光线在卧室里凝固了整整一天。

天鹅绒窗帘依旧紧闭,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生气隔绝在外,只留下恒温系统制造出的、毫无温度的暖意,包裹着这间早已沦为囚笼的房间。伊尔比亚始终没有松开怀抱,她就那样抱着希尔德,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再也不敢放手的珍宝,从清晨到日暮,连姿势都未曾有过大的变动。

希尔德依旧是那副空洞的模样,睁着眼,却无焦距,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任由伊尔比亚将她圈在怀里,不挣扎,不回应,甚至连最细微的情绪起伏都消失殆尽。她的指尖始终冰凉,哪怕被伊尔比亚握在掌心反复摩挲,也暖不起半分活人的温度,颈间的项圈晶石贴着肌肤,冷得像一块嵌进皮肉里的冰。

起初,伊尔比亚只当这是彻底驯服后的顺从。

她享受着这份死寂的安稳,指尖一遍遍梳理着希尔德柔软的长发,偶尔低头,在她的发顶、额头、脸颊印下轻柔的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病态的珍视。她以为这样就够了,以为只要将人永远锁在身边,锁在这座只属于她们的庄园里,就能拥有永恒的占有,就能弥补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偏执。

直到第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羽毛拂过丝绸,又像是破碎的琉璃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希尔德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单薄的肩颈微微蜷缩,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微弱、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弱。

伊尔比亚的动作,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她低头,漆黑的眼眸第一次褪去了满足的温柔,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伸手,指尖轻轻贴上希尔德的额头,只一瞬,那微凉的指尖便猛地一颤——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过来,灼得她心脏骤然紧缩。

不是麻木的冰冷,是病态的、滚烫的灼热。

希尔德发烧了。

烧得很凶,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难受的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她怀里,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原本苍白的唇瓣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伊尔比亚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那种恐慌,远比希尔德曾经的反抗、逃离、哭泣更让她窒息。她曾无数次想让这只小猫安静下来,想让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再也没有念头逃离,可当希尔德真的安静到连生病都毫无反应时,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亲手掐灭的,是她唯一的光。

她慌手慌脚地松开怀抱,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里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对希尔德露出如此笨拙的姿态,曾经的强势、残忍、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伸手去解希尔德颈间的项圈,指尖颤抖得连卡扣都按不开。

冰凉的晶石紧贴着发烫的肌肤,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像一道永恒的枷锁,也像一道催命的印记。伊尔比亚看着那颗晶石,看着希尔德毫无生气的脸,心底那座用占有欲堆砌起来的囚笼,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将她淹没。

她后悔了。

后悔昨夜的残忍,后悔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希望,后悔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锁在身边,后悔让她的灵魂在绝望中彻底枯萎。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是一朵枯萎凋零的花,她想要的是她的小猫,是会笑、会闹、会反抗、眼里有光的希尔德,是完完整整、活生生属于她的希尔德。

可现在,她连活着,都变得艰难。

伊尔比亚终于解开了项圈,将那枚冰冷的枷锁扔在一边,动作轻柔地将希尔德放平在床上,为她盖上柔软的毛毯。她从未如此温柔过,指尖拂过希尔德干裂的唇瓣,拭去她鼻尖渗出的薄汗,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眼底翻涌着迟来的、浓烈的悔意与心疼。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声音压抑着颤抖,吩咐佣人立刻送来退烧药与温水。

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伊尔比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希尔德滚烫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低头,额头抵着希尔德的额头,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湿润的光,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哀求。

“对不起……小猫,对不起……”

“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打碎你的光,不该把你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你醒醒,好不好?别吓我……”

“我把项圈扔了,把枷锁拆了,把庄园的门都打开……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好好活着……”

她一遍遍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曾经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伊尔比亚,此刻像一个弄丢了珍宝的孩子,只剩下无尽的后悔与恐惧。她终于明白,占有不是爱,禁锢不是归宿,她亲手打造的囚笼,困住的不仅是希尔德,还有她自己,而如今,这囚笼即将夺走她唯一在意的人。

佣人很快送来药物与温水,伊尔比亚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希尔德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用勺子舀起温水,一点点喂进希尔德的嘴里,动作笨拙却无比耐心,看着希尔德下意识地吞咽,心底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喂药时,希尔德又轻咳了几声,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痛苦。

只是这一丝细微的反应,就让伊尔比亚的心揪成一团。

她放下药杯,重新将希尔德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了项圈的禁锢,没有了偏执的占有,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人,眼底只剩下纯粹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庄园依旧死寂,可卧室里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曾经的冰冷枷锁,被迟来的悔意融化;曾经的病态占有,被真切的心疼取代。伊尔比亚抱着怀里发烫的、虚弱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整夜未眠。

她守着她的小猫,守着那缕即将熄灭的微弱生机,在无尽的后悔里,一点点找回了早已迷失的温柔。

她不知道希尔德会不会醒过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自己,更不知道这份迟来的在意,能不能挽回那颗已经枯萎的灵魂。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用囚笼困住她,再也不会用枷锁束缚她。

她只希望,她的小猫,能好好活着。

哪怕,活着的她,依旧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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