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衡坐在墙边的靠椅上,低着头将自己的脸藏于帽檐的阴影中。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隔了没一会,停尸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陆明非一脸肃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穿戴整齐的法医。
“洛衡,结果出来了,和你推测的一样她的内脏基本上烂透了,但是我们并没有在那把刀上找到任何毒素的残留物,还有那个无忧教的教主,她的尸检报告你要看一下吗?”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在昨晚之后,洛衡就一直是这样,不愿投来目光,也不愿再讨论有关案子以外的任何事。
就连他也几乎没有见过她将脸正对向自己了。
她是在怪他没能……
“不必了。”
洛衡从靠椅上站起来,背对着两人往外走去,她甚至没看过陆明非一眼。
在不那么长的楼道里,望着少女的背影,陆明非却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远的距离感。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无法就这么干看着任由她离去:
“洛衡!昨天的后来的那几个人……”
“是我联系的。”
但对方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离开停尸房前,用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只余下手足无措的陆明非停留在原地。
离开警察局的洛衡打算先回一趟事务所,毕竟老王还在家里……算上昨天晚上,她也有个快三天没回去了。
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前停下,昏暗的天气下,禁行的红灯如同刻意般将光洒给了刚好抬起头的她的脸上。
今天是阴天呢,说不定等会会下雨。
洛衡漫无边际地想到,思绪间,洒在她脸上的光已然由红转绿。
该走了。
穿过熟悉的十字路口,她一路来到贝克街,来到了非异侦探事务所的楼下。
但她并没有着急上楼,而是在小麦面包店的门口站了一会。
那扇玻璃门,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明白那是由一面单向玻璃制作而成的。
她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洛衡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快步走向二楼。
她的样子,像是在逃跑。
回到事务所中,将头顶的猎鹿帽摘下放在衣帽架上后,洛衡如释重负地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长舒一口气,尽力地想要让自己刚刚被勾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因为身为侦探,她还不可以在案子未完结前,让自己丧失理智。
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无论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可以,都不可以……
在办公桌上,一张显眼的布满了她字迹的纸张在这时忽然闯进她的视线。
按理来说,她本不该对此产生任何反应才对,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笔写下的,她很熟悉。
所以,那上面不应该存在任何修改的符号才对:
“我的能力很足的!”
不算端正的字体被一个箭头划进留言中被圈起来的两个字,不足。
“笨蛋。”
洛衡下意识地吐出了又两个字,她的下颚在这之后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然后,屋外忽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进事务所,半晌洛衡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死了就算了,字还写这么丑。”
模糊粘稠,就和昨日溅到她脸上的那些血浆一样。
就像,她最后在自己面前对自己露出的那个安心的笑容一样。
在生命消逝的最后时刻,萧若若,那个与她相处连一周都不到的女孩,也依旧由衷地庆幸着她的安然无恙。
而她呵呵,却在试图用所谓的理智,所谓的侦探去埋没对方的期望。
“简直糟透了。”
洛衡无力的瘫坐在座椅上,她用手臂挡在自己的眼前,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可真是傲慢啊。”
沉重的叹气声回响在无人回应的事务所,然后归于沉寂。
不知何时跳到办公桌上的老王,似是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目光宁静地注视着座椅上一动不动的洛衡。
窗外雨还在下,而这样的寂静到底持续多久,没人知道。
至少对于此刻的洛衡来说,那份沉重并非是几句自我的苛责就能够消化得了的。
时间也就这么一直来到了晚上。
洛衡也这么一直在座椅上躺倒了晚上,窗外的雨也在这段时间的消磨下,缓缓地没了声响。
就在她以为,自己还能再这么一直躺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事务所的防盗门忽然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
像是屋外来了位索命的厉鬼,那敲门的频率和声响就连洛衡这样的人听了都脑瓜子痛。
“来了来了。”
她收拾好心情,走过去打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洛衡认得他,他是那个方脸男人的下属。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和遭了鬼一样?
两眼红肿且布满血丝,还有这一身潮湿,他这是去做什么了?
疑问还卡在洛衡的喉咙里尚未涌出,对面的站在黑暗里的年轻男子忽然往地上一跪,就这么水灵灵地匍匐在她的身前:
“洛衡侦探!我求求你帮帮我们!队长他们刚刚已经因公殉职了,现在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我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洛衡身下传来。
可就算他这么声泪俱下,洛衡也还是只能露出很是懵逼的表情,倒不是她无法理解男子说的话,而是对方话语里的信息量有点疑似过于炸裂了。
“这位小哥,你先从地上起来冷静冷静,你这样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啊。”
她先将男子从地上扶到沙发上坐着,对方也很配合,在这期间尽力让自己的平复心情。
深呼吸,然后吐气。
洛衡在一旁耐心等待着,老实说连她自己都才刚刚缓过劲来,这咋又来了一个啊。
终于,在片刻后男子总算是能正常和洛衡交流了,尽管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我叫张开,昨天和你通讯的就是我,昨天我的队长和我的前辈,我们在解决无忧教会的事情之后,便认为如今的事态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那个在教会后自称无忧神的东西,队长认为它很有可能已经到了‘降临’的临界点,于是他们便在今早通过回答那个网站上问题的方式,和对方建立了联系——
随着他开始回忆,一旁侧耳倾听的洛衡仿佛也跟着他一起回到了几个小时前:
方脸男人站在前哨基地的电脑前,电脑屏幕上是那个诡异的网站,以及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是否想用死亡来结束一切的痛苦和罪孽。”
他的目光在是与否之间来回徘徊,随后他将自己的两位下属召唤了过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昨天我在处理掉那个疯子后,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素质比之其余教徒要强上不少,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影响现世的能力正在不断变强。”
“所以你打算通过那个网站和那个存在建立联系吗?”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发言,她好歹也是个老人了,有些东西就算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在这之后也能后知后觉地感觉到。
但现在的问题是:
“那个没有人看管的服务器已经被我们断掉了,这个方法还可行吗?”
“那得看它是否和我预料的那般,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方脸男人冷冷地说道,在他话音落下后,女人的眉头不可避免地皱了起来: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对。”
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着,一旁的张开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其实这本来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因为他是新人有很多事情需要要多看多学,所以插不上话也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在这一刻却有了一种紧迫感。
以至于在发现根本插不上话后,他破天荒地用近乎失态地声音喊了出来:
“队长!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方脸男人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朝张开看来,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
接着,他和女人对视了一眼。后者迅速会意,说了声去准备装备便离开了此地。
电脑前,只剩下张开和方脸男人两个人。
“小张,你的确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斟酌的语句,目光不曾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移开分毫。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是队长您说的,我都会照做的!”
“很好,你刚刚也听见了,我和荀妹子会在一刻钟后尝试与那位无忧神建立联系,并尝试在这期间对其进行收容,我们会全程佩戴神经传感装置,它会负责讲我们在那个世界的言行举止通通保存下来。”
方脸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听着他说话的张开却不一样,后者马上明白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声音哽咽地问道:
“您是又要让我做最后一人吗?”
“对,你必须是最后一人,我们不能全折在里面。”
“荀前辈不行吗?她还有家室。”
“但你没有!”
方脸男人的声音大了几分,他的态度异常坚决,可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张开,他的声音又很快软了几分:
“而且你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昨天与你通过话的那位侦探小姐,如果我和荀妹子没能活着回来,你就拿着我们的神经传感装置去找她,她或许是我们,也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她问你为什么,你就和她说,我曾经见过她手里那把枪的主人,那把枪所拥有的能力远比她目前所看见的还要强大,强大到足以把这个草芥人命的混账送进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