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峰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几道因爆炸而微微歪斜的缝隙。暗金符纹闪烁了两下,像是某种运行不畅的表现。
「玩得有些太过了。」它自语道,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慵懒的满足。
周围的野狐禅还在如潮水般涌入,猩红的光点从它身侧呼啸而过,沿着通道向C-109的方向涌去。黑石峰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头正午时的猛兽,懒洋洋地看着猎物们从身边跑过。
直到那些野狐禅传回的画面在它的意识中铺展开来。
C-109的门已经被打开。内部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接端口、冷却管道、能量传输线路……全都暴露在猩红传感器的扫描下。
而球形装置依旧悬挂在那里,但其中央那个本该承载着什么的固定架上却空空如也。
「……」
黑石峰的动作僵住了。
「空无一物?」它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失态的尖锐,「怎会如此?!」
周围的野狐禅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惊得微微一滞,传感器齐刷刷转向它。
黑石峰的处理器在瞬间完成了千百次运算。画面虽然模糊,但那些细节已经足够确定。
装置被人打开过,而且绝非近期。那层均匀的灰尘,那些早已氧化的痕迹……
它猛地转身,猩红的传感器扫向爆破手之前消失的方向。
那些东百帮的人。那些比自己先一步抵达此处的“小辈”。
或许是他们拿走了什么?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无论知晓与否。」黑石峰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但那股慵懒已经彻底消失了,「本座需得亲自确认。」
它向前踏出一步,周围的野狐禅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此刻才真正派上用场。
……
……
应急逃生通道狭窄逼仄,向上延伸的金属梯在头灯光束中反射出冰冷的微光。技术员已经攀爬到了视野尽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医护兵紧随其后。
[队长,我们到顶了。]技术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
“确认安全再发信号。”队长沉声道。
[明白。]
几秒后,技术员的信号传来:[安全,可以上人。]
[这里应该是个备用的通风井。连接浅层的地铁系统。]
队长向剩下的几名队员挥手:“上。”
他们没有废话,一个接一个攀上金属梯。动作迅速,沉默,但队长能看见他们眼中些许的动摇,对于身后黑暗中来客的恐惧,以及想要为战友报仇的怒火。
当队员们的身影开始陆陆续续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队长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他本可以也上去。他本可以走在最前面,而不是最后一个。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不是脚步声,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机械关节摩擦和液压装置运转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地下被放大成无处不在的窸窣。
队长的传感器锁定了一个方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渐次亮起,像某种恐怖生物的复眼正在睁开。
他想起那一天的场景。
那是他接任潜渊队长之前的事。前任队长带队探索一处新发现的地下设施,遭遇了那个后来被称作“修士”的东西。简报里只有冰冷的文字:遭遇战,四人阵亡,前任队长重伤退役。
而他那时还只是个普通队员,是被队长所保护而离开的人之一。
那天他看见的不只是尸体。他看见的是那些尸体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困惑,仿佛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那画面在他脑海里留了五年。
现在,那种熟悉的气息又从黑暗中涌来了。
第一波攻击来得很快,是那些体型最小的敏捷型野狐禅,像金属做成的猴子,在管道和墙壁间跳跃着扑来。它们的利爪在头灯光束中反射出冷光,传感器猩红如血。
队长没有动。
他身后,几名还未离开的队员已经开火。精准的点射,每一发都命中那些小家伙的动力节点。它们在半空中抽搐着坠落,砸在下层的废墟上,溅起几点火花。
第二波紧随其后,是具有飞行能力的型号。它们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机翼边缘挂着简陋的发射架,粗劣的弹药像雨点般倾泻而下。
队长还是没有动。
那些弹药打在他的装甲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被特制合金轻松弹开。他听见队员们在频道里急促的呼吸,听见他们换弹的声音,听见那些飞行野狐禅被一一击落的闷响。
然后,黑暗安静了。
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压抑的静默,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中注视着这里。
所有次要的角色都已经退场,只为给它腾出舞台。
队长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玄黑色的装甲,暗金符纹,还有那双猩红的、永远带着某种玩味意味的传感器。
黑石峰从黑暗中缓步踏出,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约好的晚宴。
「训练有素。」它的电子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混杂着金属共振和古籍腔调的怪异感,「射击精准,配合默契,弹药分配合理……尔等当是东百帮真正的精锐。」
它顿了顿,传感器扫过那些正在攀爬的队员,又落回队长身上。
「可惜。」它微微摇头,「单论实力,尚欠火候。」
队长没有回应它的评价。他只是盯着那双猩红的传感器,盯着那些在黑暗中流转的暗金符纹,盯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五年前。北原,地下三百米,代号蜂巢的那处设施。”
黑石峰的传感器微微一闪。
“你杀了我四个队友。”队长继续说,“重伤了我的前任队长。他直到退役都没能再站起来。”
「……」
黑石峰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里,它的处理器在以亿万次的速度回溯那些被归档的战斗记录,那些早已模糊的画面和数据流。
然后,它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惊讶?还是……高兴?
「是你。」它的声音里竟透出某种近似怀念的意味,「本座记得那日。那几人中,唯有你退走时的步伐不乱,且始终面向本座,不露后背。」
「有意思,很有意思。」它的身形微微前倾,传感器锁定队长的面罩,「今日,你所想之事可有复仇?」
队长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向身后那些已经攀爬到一半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
继续上,别停。
然后他转向黑石峰,第一次向前踏出一步。
“潜渊小队,从不记仇。”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只完成任务。”
黑石峰的符纹猛然亮起!
队长的身后,还未退走的队员们所有武器同时开火,那是潜渊小队此时能调动的最大火力,全部倾泻向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枪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幕,穿甲弹、高爆弹、贫铀芯弹如暴雨般倾泻!而队长本人也在同一时刻向前冲刺,装甲的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每一步都在金属地板上踏出深深的凹痕!
「好!」黑石峰的电子音在枪林弹雨中炸响,带着某种近乎狂喜的亢奋,「来得好!!!」
暗金符纹疯狂流转,它的身形在弹雨中化作残影,直扑队长而来!
通道尽头,技术员和医护兵正在拼命拉动缆绳。下方,枪声与爆炸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