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大厅，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叉车来回穿梭，机械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绯霞紧紧捏着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战损报告，手心微微出汗。
她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说辞。
如何解释物资少了三分之一，如何把责任推给魔物，甚至做好了被刁难扣钱的准备。
然而，现实却出乎意料的……随意。
“只有这些了吗？行，卸货吧。”
负责接收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但他那张脸上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憔悴，眼袋深重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黑白驳杂的乱发，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一边飞快地在单据上签字，一边按着耳麦，对着远处的吊装作业大声咆哮。
“二号机！往左偏两度！那是高爆品！你想把咱们都送上天吗？轻点放！！”
他甚至没看绯霞一眼，只是拿着扫描仪，径直走向车厢深处。
嘀——嘀——
他对着那些贴着黄色生化危险标识、装有魔核的黑色箱子，他逐一扫描，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弹。
“数量核对无误，封条完整。”
男子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至于旁边那堆明显少了一大截，甚至有些箱子还是空的食品区，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
绯霞忍不住开口，把报告往前递了递。
“长官，食品和医疗物资有明显的缺失。我们在路上遭遇了……”
“遭遇了魔物袭击，部分损耗，我知道，流程我都懂。”
白发男子打了个哈欠，随手接过报告扒拉两下后，就像扔废纸一样直接扔到一旁堆积如山的桌上。
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了几滴泪水。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让眉头紧锁，他一把抓起听筒，语气瞬间变得暴躁。
“喂？T市的返程货运单？还在装！催催催！催nm呢？！再催你们自己来运！”
“咔嚓。”
挂断电话，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没走的绯霞，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还有事？”
“货物缺失了……不用扣钱之类的吗？”
绯霞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哈？”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甚至被气笑了。
他从满是烟头的烟灰缸旁摸出一支笔，在绯霞的任务单上极其潦草地画了个圈。
“小妹妹，这里是H市，是仅次于前线的城市。”
男子指了指仓库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里透着一股麻木的冷漠。
“每天都有物资车被袭击，每天都有人丢了命。对于上面的人来说，食品和药品只是耗材，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没死绝，总能再运。”
随后，他又指了指装着魔核的物资箱。
“但这些东西不一样，这些是燃料。只要这些东西到了，这座城市的防御设施就能亮着，城市里的人就能多活一天。”
“至于路上那点罐头是真的损失了，还是喂了难民……我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他在平板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终端扔回给绯霞。
“鉴于核心货物完好无损，且你们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两小时……我给你们批个特优。回去记得找雷科长要全额奖金，少一分都别干。”
“那……好吧。谢谢你。”
绯霞抱着终端，愣愣地点头。
本来以为是一场勾心斗角的官场博弈，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运气好吧。”
男子摆了摆手，显然已经不想再废话，转身又投入了那永远忙不完的指挥工作中。
“返程的货物装填还需要六个小时。这段时间你们自由活动，去市区玩玩也好，在休息区睡觉也行，总之别挡着叉车的路。”
“走啦走啦！小红豆！”
还没等绯霞细想男子的话背后的深意，琥珀流光就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流程一样，熟练地勾住了绯霞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既然不用赔钱还有奖金，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啦！别打扰人家工作了！”
晴海星芒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对着那位白发男子微微鞠了一躬，哪怕对方根本没看这边。
走出充满噪音的仓库，冷风一吹，绯霞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却早生华发的男子，在巨大的机械巨兽和嘈杂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渺小、疲惫，像是一颗随时会燃尽的螺丝钉。
‘只要核心货物没少……’
绯霞回想起他刚才的话，又想起了那几箱沉甸甸的魔核。
在总署的算盘里，那一车救命的粮食，甚至比不上几块石头重要吗？
或者是说……在这个世道，石头确实比人命贵？
“别想啦！”
琥珀流光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商业街区，眼睛发亮。
“既然有六个小时空闲！我们去逛街吧！”
她上下打量着绯霞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
“你的斗篷都破成吊带装了，必须换件新的！”
“……不去。”
绯霞下意识拒绝，更何况她现在还没钱。
“晴海前辈也一起去嘛！”
琥珀直接无视了绯霞的抗议，转头看向晴海。
晴海星芒看着这两个后辈，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好啊。正好我也想给家里的孩子们买点礼物，一起去吧，绯霞。”
“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在两人的软磨硬泡加生拉硬拽下，绯霞被迫踏上了原本不在计划内的团建之路。
喧闹的仓库里，白发接收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保存还算完整的香烟。
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灰色的烟雾，稍微缓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透过烟雾，他看着那三个充满活力的身影，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像是在看某种易碎的珍宝。
‘这么有活力……以前叫异能者，现在叫魔法少女了吗？’
‘那个所谓的‘橱窗计划’，看来是真的成功了啊。’
‘但也正是因为放在橱窗里，才会显得如此光鲜亮丽吧。’
就在他感叹的瞬间，桌上的红色电话如同催命符一般再次疯狂响了起来。
他那一丝好不容易升起的感叹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把抓起电话，额角的青筋暴起，对着话筒咆哮道：
“催催催！我（H市粗口）你的！再催老子把（B市粗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