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过去了。

在旷野的小屋里,我像个孩子一样,普通地生活着,普通地习惯着。接受这平凡,而又不切实际的生活。

或者,不切实际的,只有我。

虽然偶尔还会像以前那样胡思乱想,但已经不会事事都要揣测了。至少,每次克莉罗尔夫人的朋友来,我都不会去想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只是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每天凌晨,我就醒来。轻手轻脚地到厨房,用小凳垫高身子,在灶台前替其他人准备早餐。把柴火从室外搬进来,码在灶边,再用柴刀从硬木上刮些木屑当作引火物,点燃灶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这是清晨唯一的声音。

然后挑上一桶水,把它烧热,再提到屋外,倒在那个用石块围起来的浴槽里,随后躺在里面擦拭自己的身子。

约莫再过一小时,太阳就会出来。

之前会觉得温度宜人,最近不行了。风越来越冷,想来差不多要入冬了。多特和尼亚也觉得冷,都不肯出门玩了。整天缩在屋子里,挤在炉火边,偶尔因为抢毯子吵起来。

我感觉还好,蹲在灶火前,往炉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焰的波动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因为要入冬了,克莉罗尔夫人时不时就会出门,去附近的部落或更远的城邦购置物资。多是耐烧的木柴,成捆成捆地搬回来,堆在屋侧的空地上,再用油布盖好。还有肉干之类的储备粮。毕竟田地在冬天用不了,我们没法凭空变出食物。

说到肉干,多特是不吃肉的。每次餐桌上出现肉食,他就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蔬菜和谷物。尼亚倒是吃,而且挑食。克莉罗尔夫人每次都念叨他。

他们对我会吃肉这件事并不惊奇,大概是不了解“精灵”应该是什么样的吧。

但想起来那个兽人祭司……还是萨满来着?他说过,精灵在外族这边也是挺正经的种族,出现在城邦会议上,发言,然后消失。按理说,他们应该有些“常识”才对。

可这家人完全没有。

是不在乎?还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嘛。

我只是个小孩。一个习惯烧火打水、偶尔被多特拉着玩游戏、被尼亚的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的小孩。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

听着薪柴啪嗒作响,火苗的形状渐渐稳定。我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起身走进客厅,从橱柜里取出一本书。

这几个月,克莉罗尔夫人有在教我读书写字。不是盲文,是那种正常的符号文字。一开始很吃力,一个个字母要辨认半天,但慢慢地,能连成句子了。所以现在,能稍微读懂些盲文以外的文字了。

这本书,是她那个朋友带来的。里面讲的是外族这边的历史,什么城邦如何兴起,发生内乱,草原的游牧部落和定居者之间的纠葛。不过内容很片面,有些地方明显是在贴金。不能全信,但看看也无妨。

我翻开上次读到的地方,刚看了两行——

“欸欸~米耶芙又在看书了!”

多特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紧接着是嗒嗒的脚步。他绕过长椅,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脑袋凑过来,盯着书页看。

“哦哦!今天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吗?!”

另一侧也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尼亚从楼梯口冲过来,挤在多特另一边,两颗脑袋几乎要把书页遮住。

他们明明也认字,每次我要查某个词怎么读,都得问他们。可每次我一翻开书,他们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等着我“讲”给他们听。

“……我正要开始呢,不知道有没有。”

我盯着书页上那些刚认识的文字,感觉到左右两边传来的体温和期待。炉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风声隆隆作响。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咚咚咚。

“嗯?”

我和多特尼亚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疑惑,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大门。木门上晃动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

一串叩门声规律地响起,不紧不慢。听那力道,不像是克莉罗尔夫人。她的敲门声我熟悉,比这更随意。而且,她没那么快回来。去城邦购置过冬物资,来回至少要半天。

是那个常来的朋友?但她上次走的时候说过,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事,不会来访了。

那会是谁?

我放下书,站起身,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兜帽披上。多特和尼亚也站了起来,跟在身后,脚步轻轻的,没有出声。

我走向大门,那叩门声忽然停了。紧接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不是敲,是直接就推了。

“请问是谁?”

我尽可能挤压喉咙,让声音听起来低沉些。但没有回应,推门的动作停了,像是被我这声问话打断了。

我等了片刻。外面的人没有再敲,也没有说话。于是偏过头,压低声音让多特他们退到一边。尼亚拉着多特往楼梯口缩了缩,只有两颗脑袋探出来。

我贴近门板,侧过身,试图透过门缝往外看,但太模糊了。那道窄窄的缝隙里,外面的线段像是被揉碎了一样,根本拼不出任何轮廓。

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正想再贴近些——

“喝啊——!”

一声暴喝从门外炸开。

紧接着,整扇门猛地向内撞来,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我身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掀飞,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天花板、墙壁,全都搅成一团纷乱的线条。

然后,后背重重撞上地面。

“咳——!”

痛得连连咳嗽,肺里像灌进了冰碴子。我趴在地上,视野还在晃,耳边嗡嗡作响。隐约听见尖叫和哭喊,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视野还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水。我用力眨了眨眼,定睛看向那个撞门而入的身影。

他非常高大,比克莉罗尔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身材健壮,裹着一件大衣,领口遮住了半边脸。腰间别着某个凸起的轮廓——刀剑?

我猛地一惊,甩了甩头,试图让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劫匪?倒不是没可能。这种偏僻的旷野小屋,早晚会有强盗盯上……

我握紧拳头,摆出迎战的姿态。哪怕打不过,至少——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偏过头,视线投向楼梯口的方向。

不行——

我弯下腰,用尽全力冲过桌子,扑在那人腰间。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腰间的剑柄,防止他拔出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推搡着,试图把他推离楼梯口。

但那人没有反应。

他没有推我,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像只扑腾的小兽一样挂在他腰间。

“……多特?”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困惑,“还有尼亚?怎么回事?那刚刚那个老妇的声音,是谁?”

我愣住了……

“……欸?”多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啊!是洛克舅舅!”

舅舅。

克莉罗尔提过的那个弟弟,出门在外跑商的弟弟。我住过的那间房,原本是他的。

我松开手,刚才绷紧的精神,啪的一下断了。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滑坐在地上。

我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他也正低头看着我,脸被大衣领口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

多特已经一头撞进我怀里,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尼亚也扑腾着翅膀跑过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忽然很想笑。

“……呵,呵呵,你们能把我扶起来吗?身体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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