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莉亚坐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前端的突起，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地平线。

那里，一座城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连绵起伏、有着清晰层次感的庞然大物。

随着马匹一步步接近，那座城市的细节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先是城墙。

那是用巨大规整的白色石料砌成的宏伟城墙，高度至少有二十米，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耸立着方形的塔楼。

城墙沿着起伏的地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城市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城墙上还能看到旗帜，红底金鹰的帝国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扬。

然后是城市本身。

柯尼莉亚看到了城墙后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大多数是白色或者红色的石头屋顶，间或有些瓦片的屋顶点缀其中。

更高处，几座巨大的建筑拔地而起，圆顶或尖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那是神殿、宫殿或者一些公共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央那片建立在山丘上的区域。

七座山丘。

柯尼莉亚在心里默数着。

永恒之城建立在七座山丘之上，这是帝国人人皆知的事实。

千年前，最初的城邦就是在这七座山丘上建立起来的，然后逐渐扩张，吞并周围土地，最终形成了今天这个横跨大陆的庞大帝国。

而最高、最中心的那座山丘上，就是帝国皇宫所在。

即使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也能看到皇宫那恢弘的轮廓：巨大的柱廊、宽阔的台阶、高耸的塔楼，还有那片几乎覆盖整个山丘顶部的建筑群。

“那就是永恒之城。”

莱克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好大。”

柯尼莉亚小声说，这倒不是装的。

虽然她作为魔王来过这里很多次，但从这个角度观看永恒之城，也不由得发出惊叹。

现在她要作为村姑柯尼莉亚，被勇者抱在马上，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还要住进皇宫区，面对那群恐怖的队友……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害怕吗？”莱克斯问。

“有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

“不用怕。”莱克斯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又是这句话。

柯尼莉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能不能别陪我了？

但是又不敢反抗莱克斯，好烦。

她抬起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城墙。

城门口已经能看到排队的车马和行人了。

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拖家带口的移民，有穿着各式服装的冒险者，也有帝国士兵在维持秩序。

人流如织，喧嚣声隐隐传来。

马匹渐渐走近，排队入城的队伍也越来越清晰。

柯尼莉亚注意到，城门口有不少穿着制式铠甲的卫兵在检查。

他们看起来比枫叶镇或雾色城的卫兵要精悍得多，盔甲更整齐，武器也更精良。

莱克斯牵着马排在队伍后面。

周围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骑马，这画面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柯尼莉亚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把脸藏起来。

“抬头。”莱克斯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

“抬头，柯妮。”莱克斯又说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不用躲，你是和我一起的。”

柯尼莉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明白莱克斯的意思了。

在帝都，莱克斯·瓦罗是讨伐魔王的勇者，是帝国的英雄。

和他在一起，她不需要躲躲藏藏，反而应该坦然，因为没有人敢对勇者的同伴指指点点。

果然，当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到莱克斯身上，认出他那张脸时，立刻变得敬畏起来。

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勇者大人？”

“真的是他！我上次在凯旋仪式上见过！”

“他怀里那个粉头发的姑娘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他的……”

“可他不是应该和公主薇塔……”

议论声很小，但柯尼莉亚还是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她感觉脸颊有点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紧张。

被这么多人看着，被这么多人议论，而且她还得维持村姑的人设，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累，好累。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由于勇者身份的特殊，大家都在让路，过了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

守门的卫兵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本来正低头检查前面商队的文件，抬头看到莱克斯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勇者大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一点尊敬。

“嗯。”莱克斯点点头。

卫兵立刻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欢迎回来，大人！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到柯尼莉亚身上。

“柯尼莉亚·希拉尼娅。”莱克斯简单介绍，“我的未婚妻。”

卫兵又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柯尼莉亚小姐！欢迎来到永恒之城！”

他侧身让开道路，甚至没有检查行李的意思。

周围排队的人也都让到一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柯尼莉亚。

柯尼莉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那些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第一次进城的村姑，既紧张又好奇，还有点不知所措。

“谢谢。”她小声对卫兵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怯懦。

莱克斯轻轻一抖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走进了城门。

城门内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说城外的帝国大道是宽阔而单调的，那么城内的街道就是狭窄而繁华的。

他们进入的应该是永恒之城的主干道之一，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足够四辆马车并排通行。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大多数是三四层高的石质房屋，底层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行人摩肩接踵。

有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有衣着华贵的贵族，有披着斗篷的法师，有全副武装的冒险者，甚至还能看到不少矮人和精灵，尤其是精灵，在偏远小镇是很少见的。

声音更是嘈杂得让人头晕。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嘎吱声、孩子的哭闹声、酒馆里的歌声……

柯尼莉亚睁大眼睛，努力表现出一副被震撼到的样子。

实际上，她确实有点被震撼到了。

不是被城市的规模，而是被这种人流量和复杂程度。

这么多的人，这么嘈杂的环境，这么密集的建筑……

上次自己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热闹啊，短短几十年而已。

不过，理论上，这是逃跑的绝佳场所。

只要她能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脱离莱克斯的视线，然后混入人群，就有机会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理论。

以莱克斯的警惕性，在这种环境下只会把她看得更紧。

果然，她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抓紧我，柯妮。”莱克斯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容易走散。”

“……嗯。”

柯尼莉亚应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马匹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莱克斯对这座城市似乎很熟悉，他控制着马匹，熟练地穿行在街道上，避开那些特别拥挤的路段。

柯尼莉亚趁机观察着周围。

她在记路。

主干道的走向，岔路的位置，重要的地标性建筑，人流量特别大的广场……

所有信息都被她记在心里。

虽然暂时用不上，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用呢？

“我们要去哪？”她问。

“去我住的地方。”莱克斯说，“在内城，皇宫区。”

内城，皇宫区。

柯尼莉亚心里微微一紧。

那是永恒之城最核心的区域，守卫最森严，监控最严密，也是莱克斯那群队友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内城……很远吗？”她又问。

“不算太远。”莱克斯说，“穿过商业区，再穿过平民区，就到内城墙了。”

商业区、平民区、内城。

永恒之城典型的三个层次结构。

柯尼莉亚知道这个结构，她研究过。商业区是最外围的繁华区域，平民区是更内层的居住区，而内城则是贵族、官员、重要机构和皇宫所在的核心区域。

每层区域之间都有城墙或关卡隔开，守卫层层递进。

想从内城逃出去，难度比从外城逃出去大得多。

要是真住在内城，就麻烦了。

马匹继续前行。

商业区的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变得稍矮一些，也更加密集。

这里看起来像是平民居住区，房屋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年久失修，墙皮剥落。

行人衣着普通，大多行色匆匆。

空气中飘着炊烟和食物的味道，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主妇们站在门口聊天。

又一个转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新的城墙。

比外城墙稍矮一些，但同样高大坚固。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更多，盔甲精良。

城门是沉重的包铁木门，此刻敞开着，但门口有至少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

这里就是内城的入口。

莱克斯牵着马走到城门前。

守门的卫兵显然认识他。

“莱克斯大人！”领头的卫兵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莱克斯时眼睛一亮，“您回来了！”

“嗯。”莱克斯点点头，“开门。”

“是！”

卫兵们立刻让开道路，甚至没有人询问柯尼莉亚的身份。

也许是因为她坐在莱克斯怀里，也许是因为莱克斯的身份足够特殊。

马匹走进内城。

内城又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