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忴是正确的。
虽然在刚出门的时候,江肆还因为能和阮清辞一起出门而欢天喜地的往外跑,可在发现阮文还带了不少护卫,阮清辞也带了好几名丫鬟之后,一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垮了下来。
“不是,我们站哪儿?”
他忍不住转向江忴,江忴早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内心毫无波澜,甚至也不想笑。
“当然是一左一右,走中间跟着了。”她说,“知县携大小姐出门,与百姓欢庆竹乐节,哥哥,你可不要胡闹。”
“不要胡闹?”江肆哼了一声,“可以啊?但你得先告诉我,具体怎样的才算胡闹。”
“很简单——”
江忴早有准备,当即便对江肆的行为做了规范!
作为主动跟上来的护卫!
江肆不能去抢人家阮家护卫的风头,更不能拂了知县和大小姐的面子。
所以!他必须抬头挺胸地跟在中间,走在旁侧,十分美观地与另一边的江忴对齐。
中途不能离开,不能大幅度地东张西望,不能好似地偷看路过的摊位,更不可以扭头就跟吆喝叫卖的小贩搭话!
“等等等等——万一我中途想要上茅厕该怎么办!?”
江肆才听一半就头皮发麻,面对满脸难以置信的兄长,江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忍一忍。不如说这是在出门前就该去做好的规划。我们既是分家子弟,这点最基本的专业性当然要有。”
“哈啊!?”
“大声喊叫也得禁止……只要没人问你,你就不要出声。”江忴看向江肆的眼神,多少带了一点抱怨,“所以我才总和你说,平时的家里讲学听一点就是一点,不要往桌上一趴就是睡觉……”
“这能怪得了我么?”江肆当即驳道,“是他们念的那些破经全都太无聊了!”
“总之,今天不许掉链子。要是我发现哥哥没听我话,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哥哥的钱袋将由我保管。”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看着江肆讪讪的样子,江忴露出了几日来最明快的笑容。
“毕竟大家都知道了。”
话音才落,人在不远处的阮清辞便是走了过来。
“江姑娘,江公子。”她有礼有节地说,“今日恐怕要辛苦二位了。”
“不,这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江忴转身回礼,“大小姐只要按自己的计划来就可以。”
“多谢。”
阮清辞很快回到了阮文那边,而江肆,也趁机把脑袋凑向江忴。
“什么计划?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大小姐担心在我们离开之后,还会有人把阮府视为目标,所以今天带的人格外多。”江忴低声回道,“今天之后,全新阳的人都会知道,大小姐将在明日离开这里,前往澜州寻亲。”
“寻亲啊……”江肆望着阮清辞的背影,“也不知道咱们这位大小姐的亲爹,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
“能让人放下亲生女儿的复仇……想来也不简单。”江忴道,“我觉得,怕是和十年前的迹雨轩之事脱不了关系。”
“因为时间恰好很接近?”
“真的只是恰好吗?”江忴道,“江应欢是江应天唯一的姐姐……她们一家惨死在迹雨轩内,已是骇人听闻,更别提真凶至今仍未找到……”
“没找到吗?”
“没有。”江忴摇头,“迹雨轩本就是一处幽僻水榭,凶案又发生在夜晚……那一夜迹雨轩起了很大的火,又下了很大的雨。很多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地面更是被冲刷洗净……可以说是毫无线索。”
“那不就成悬案了吗?”
“是这样没错。”
“那你说……我要是能把这事给琢磨明白。”江肆摸摸下巴,道,“这武林盟主的位置,是不是也能给我坐坐?”
“……”
“干嘛?”江肆讶异,你怎么突然就往后退了半步?”
“没什么……只是不想被人和哥哥混为一谈……就算把关于脑子的事情放着暂且不提,要当武林盟主,也不是破个悬案就能上的。”
“你该不会是在嫌弃我吧?”
“……没有。”
在停顿了几秒之后,江忴的眼神微妙的移开了。
“大事为重,”她轻咳一声,“我们该出发了。”
“你分明就是在嫌弃吧,喂!”
要不是事关钱袋,江肆高低要跟她去讨个说法。
就这样,两人跟随队伍出发。因为阮清辞有意彰显去向,所以直到天黑之前,他们都在城里转来转去。
真的是折磨人啊……
一趟下来,江肆完全没有收获原本预想之中,能跟江忴和阮清辞一起逛街玩的快乐,在回到阮府之后,要不是江忴就在旁边看着,他都想直接往地上一躺,然后大声宣布,自己绝对不要再干这种活了——
实在是太无聊啦!!!
所幸,江肆的这般努力,也并非全然没有回报。
竹乐节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为夜里“听竹”。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拿出最好的竹乐器,围坐在火边,你一曲我一曲,轮番献艺。
有吹竹笛的,打竹板的,弹竹琴的,还有摇竹铃。曲子有祖辈传下的古调,也有现编的时令小调。篝火会一直燃到东方既白,寓意着把人间的声音传给上天,换新一年风调雨顺。
阮清辞明日就要离开,今夜,她决意要为阮文弹奏一曲。
月光如水,倾泻在竹林间的青石台上。
阮清辞垂眸端坐,面前横着一架青竹制的竹琴。她凝望阮文许久,继而指尖落下。
第一声,清越如露珠坠叶。
随即十指渐次起落,似蜻蜓点水,又似春风拂柳。竹片相击,时如珠落玉盘,时如雨打芭蕉,时如泉水漱石,时如雪落深潭。
那声音不是丝弦的缠绵,也不是竹管的悠扬,而是某种最本真的语言——空灵、清冽、带着感激与眷恋的气息。
这是无需言语的道别。
待到一曲终了,阮清辞行至养父身前,无声俯身,额头触地。
风过竹梢,余音袅袅。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哥?”
江忴注意到,在阮清辞演奏结束之后,江肆的目光就在周围来回地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你看到江昼了吗?”他问江忴。
“没……”江忴呆呆地道。
“真是……我去找一下她,你帮我占着位置,别让别人抢啊。”
江肆说完,转身就走。
可他不管在哪里都没有看到江昼,即使去问阮府中的下人,也没有谁知道她去了哪里。
就好像是,突然从人间蒸发掉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