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建成并肩走出门下省,元吉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边走边把腰间的蹀躞带解了重新系——方才在政事堂歪着听他们议了半天粮税,许是压松了。
“二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元吉系好了带子,紧赶两步追上来,“大哥你也不管管他,每次议事一完就跟要逃命似的。”
建成偏头看了一眼李世民,笑道:“二郎有他的事。你以为都像你,散衙就往教坊司跑?”
“我那是去体察民情!”元吉理直气壮,“上次那个弹琵琶的娘子,还问起大哥呢,说太子殿下怎么许久不来——唔!”
李世民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想让魏徵听见?”
元吉挣开,嬉皮笑脸地往旁边跳了一步:“魏老头儿早走了,方才我亲眼看着他出的承天门。”他顿了顿,又凑过来,“说真的,大哥,那娘子琵琶当真弹得好,改日带二哥一起去听听?”
建成没答话,只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玄武门下。
这座门修得高大,门洞深阔,日光从西面照过来,在门洞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守门的卫士远远看见他们,已经躬身行礼,腰间的横刀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李世民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走过这道门,心里总会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应该在这里发生,但并没有。
像是一个梦做到一半,醒来之后忘了后半截,只记得那半截梦里隐隐的不安。
“二哥?”
元吉的声音把他唤回来。
“怎么了?发什么愣?”
“没什么。”李世民迈步穿过门洞,“方才想起一件军务。”
建成走在他身侧,闻言道:“若是急务,明日一早我让詹事府的人过来帮你看看。”
“不急。”李世民笑了笑,“已经处置完了。”
三人走出门洞,夕阳正好迎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元吉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李世民的袖子:“对了二哥,明天早点起,大哥说请我们去东宫吃羊肉!”
李世民看向建成。
建成点头道:“陇西那边刚送来几只羔羊,庖人说明日的肉最好。下了衙你们直接过来,不必更衣。”
“去晚了可只剩骨头。”元吉补充道,一脸认真,“上次我来晚了,就剩两块肋排,还没什么肉。”
“你上次是来晚了?”建成失笑,“你是晌午来的,羊肉还没下锅呢。”
元吉振振有词:“那不就是来晚了?按饭点儿算,我早来了两个时辰!”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元吉的后脑勺:“行了行了,明日我早点出来,咱们一块儿过去。”
“这还差不多。”元吉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各自的家仆牵了马过来。建成翻身上马,冲两人拱了拱手:“明日见。”
“明日见。”李世民和元吉同时还礼。
两拨人马分头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世民骑在马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玄武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卫士的身影在门下显得很小。门洞里的光线已经开始暗下去,阴影从两边往里蔓延。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就是……想看一眼。
“秦王?”
前方引路的亲卫见他停马,也勒住了缰绳。
“无事。”李世民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吧。”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融进了长安城傍晚的市声里。
——
魏徵站在承天门外的廊柱后面,已经站了许久。
他今日本该早些回府。夫人前日染了风寒,他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无碍,只需静养几日,但他心里终究记挂着,想早些回去陪她说说话。
可他没能走成。
他方才出了承天门,走了几步,不知怎的,又折返回来。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三道并肩走出玄武门的身影,望着他们在门下停步说话,望着他们拱手道别,望着他们各自上马,分头离去。
直到最后一匹马的影子也消失在街角,他还是没有动。
手里的《起居注》被他攥了一路,竹制的书脊硌得指节发疼。
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去。
书卷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字。是有字,但被涂去了。
墨迹还很新。他今日午后打开来看时,那页上还分明记着——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秦王伏兵于玄武门……”
可到了傍晚,他再打开时,那些字就没了。
不是被刮去,不是被贴黄,是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余下微微泛黄的竹纸,等着人去落笔。
魏徵活了五十三岁,见过许多古怪事。
没见过这样的。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玄武门的方向。
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门楼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有乌鸦从城头飞过,叫了两声,往西边的山林去了。
那三人,每日都从这里经过。
建成、世民、元吉。
结伴而来,结伴而去。
有时在门下停步说话,有时就只是并肩走过。元吉爱笑爱闹,常常拉着两个兄长说话;建成性子沉稳,话不多,但总是微微笑着;世民有时会忽然走神,像是在想什么军国大事,但被元吉一扯袖子,就又回过神来。
魏徵已经看了他们很多天。
起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
只是每次经过玄武门,脚下就会慢一慢,目光就会往那门洞里多留片刻。
后来他明白了。
他在等。
等那一日。
可是那一日,没有来。
那一页纸,成了空白。
魏徵忽然觉得很累。
他在廊柱下站了太久,腿脚都有些僵了。他慢慢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暮色里,他回过头,望着那座已经看不太清楚的门楼,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那一日……去了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魏徵站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慢慢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
第二日傍晚,东宫。
庖人把最后一盘羊肉端上来的时候,元吉已经在啃第三根羊肋骨了。
“你这吃相,”建成放下酒盏,摇头道,“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东宫短了你多少饭食。”
“外人又看不见。”元吉满不在乎地又咬下一口肉,“二哥,你倒是快吃啊,这肋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世民笑着夹了一箸,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看了看对面的建成。
“大哥,今日詹事府那边递了份折子,说的是关中的田赋……”
“吃羊肉。”建成打断他,“有事明日再议。”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那箸羊肉送进嘴里。
元吉在旁边含糊不清地插嘴:“就是,二哥你怎么跟魏老头儿似的,吃着饭还要论政。魏老头儿今天怎么没来?”
“魏徵?”建成微微扬眉,“他又不是东宫属官,来做什么。”
“他不天天跟着大哥你吗?”元吉把骨头放下,又去够下一块,“我瞅着他那双眼睛,看谁都是皱着眉头,就跟你欠他八百贯钱似的。”
李世民笑出声来:“元吉,不得无礼。魏徵是直臣,有他在大哥身边,是好事。”
“我又没说他不好。”元吉嘟囔道,“就是他那眼神儿……怪瘆人的。有一回我在路上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我愣是半天没想起来自己要往哪儿去。”
建成无奈道:“那是你自己忘了路,怪人家眼神做什么?”
元吉还要争辩,李世民忽然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怎么了?”建成问。
“没什么。”李世民收回目光,“方才好像看见有个人站在廊下……”
“是下人吧。”元吉满不在乎,“大哥这东宫里人多了,来来往往的。”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那道影子已经不见了。
但那道目光,他似乎能感觉到,还落在某处。
——
魏徵确实在东宫。
他今日来,本是有公务要向太子禀报。门上的内侍说太子在东厢宴客,让他稍候。
他便候着。
候着候着,就候到了这扇窗户外面。
隔着半开的窗,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太子坐在主位,秦王坐在左侧,齐王坐在右侧。三人面前摆着羊肉、酒盏、几碟小菜。齐王吃得满嘴是油,秦王笑着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太子在旁边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温和。
寻常人家兄弟聚饮的模样。
魏徵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
他今日没有带那卷《起居注》。
那卷书被他留在了书房里,打开的那一页依旧是空白。
他已经不再等那一日了。
因为那一日,不会来了。
可他心里那个问题,还在。
那空白的一页,原本应该记着什么?
那不曾发生的六月四日,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暮色渐深,东宫各处开始掌灯。魏徵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去。
经过那道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玄武门。
他抬起头,望着门楼上渐渐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卫士,望着暮色里依旧巍峨的轮廓。
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是很多年前,他在山东的时候,一个老儒对他说的。
“史者,镜也。可照过往,可鉴来者。”
可若是过往被抹去,来者又是何物?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夜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魏徵终于动了。
他迈步穿过玄武门,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身后的门楼静静立着,灯火通明。
门洞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去。
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
李世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门下,四周是喊杀声、兵器相击声、马蹄声。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什么,他听不清。他手里握着剑,剑上都是血。
他想往前走,却迈不动步子。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
是建成。
建成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手里还端着一盘羊肉,笑着问他:“二郎,愣着做什么?肉要凉了。”
李世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建成似乎并不在意,端着羊肉往门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又笑了笑。
“明日早点来。”
然后,他就消失在了门洞深处。
李世民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已明。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碎地落在地上。
他坐在榻上,出了一会儿神。
那个梦,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建成端着一盘羊肉,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明日早点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忽然笑起来。
这确实是大哥会说的话。
他起身,推开门。
门外,新的一日已经开始。
——
武德九年,长安。
六月四日,如常而至。
玄武门下,三兄弟照例并肩走过。
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