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地下室里依旧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两张紧贴的呼吸，在寂静中轻轻起伏。

伊尔比亚抱着怀里的希尔德，呼吸绵长，看上去早已陷入熟睡。她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少女纤细的腰上，侧脸在绝对的黑暗中轮廓柔和，整个人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强势，只剩下恋人般温顺的模样。

希尔德却没有睡着。

她一直醒着，睫毛在黑暗里轻轻颤动。

白天的主动与亲密还残留在肌肤上，唇瓣似乎还留着彼此的温度，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对自由的本能渴望、以及一丝藏在心底没完全磨灭的小聪明，却在夜深人静时，再次悄悄冒了出来。

她知道。

无论是离开这个地下室，还是打开这栋房子的大门，钥匙一定在伊尔比亚身上。

要么藏在口袋里，要么就放在她随手脱下、放在床边椅上的衣服中。

只要拿到钥匙……

她就可以悄悄起身，悄悄打开地下室的门，悄悄穿过客厅，悄悄打开玄关的大门，悄悄逃离这个让她又爱又怕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心脏，拽着她，诱惑着她，让她浑身紧绷，血液微微发烫。

她微微动了动身体，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伊尔比亚的怀抱里抽离。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身边熟睡的恋人。

希尔德的呼吸放得极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伊尔比亚的体温一点点远离，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没有丝毫被吵醒的迹象。

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一场危险的试探。

试探她自己的底线，试探她对伊尔比亚的感情，也试探——她是否真的能狠下心，再次逃离这个深爱她、也被她深爱着的人。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温热的地毯上，身体弯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准备偷食的小兽。凭借着白天的记忆，一点点朝着床边椅子的方向挪动。

那里，放着伊尔比亚傍晚脱下的外套。

钥匙，一定就在内侧的口袋里。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似乎都淡了几分，只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外套柔软的布料。

只要再伸手，探进口袋，摸到那串冰凉的金属钥匙，她就可以重获自由。

不用再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不用再被束缚，不用再害怕惩罚，不用再担心被装进行李箱带去陌生的城市。

希尔德的指尖微微颤抖，悬在口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黑暗中，她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初一那年，她踮着脚才到伊尔比亚胸口，少女温柔低头对她笑的模样；

她绑架伊尔比亚，对方反杀后，却始终舍不得伤害她一分一毫的模样；

她逃跑被抓，伊尔比亚温柔折磨她，眼底却藏着心疼的模样；

她被行李箱的恐吓吓哭，伊尔比亚抱着她轻声道歉、一遍遍安抚的模样；

刚刚在黑暗里，她主动亲吻，对方温柔回应，认真说“我也喜欢你”的模样。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真的要逃吗？

逃离这个全世界唯一全心全意宠她、爱她、包容她的人？

逃离这份她盼了整整六年的喜欢？

逃离这个虽然黑暗、却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希尔德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心底那点对自由的渴望、那点不安分的躁动、那点危险的试探，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压了下去。

她不要钥匙了。

她不要逃跑了。

她不要离开伊尔比亚了。

比起虚无缥缈的自由，她更怕的是——

再也看不见伊尔比亚的笑，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的温度，再也不能抱着她、亲她、被她抱在怀里呵护。

希尔德轻轻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

没有拿钥匙，没有碰口袋，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件衣服一眼。

她转过身，一步步，安安静静地，重新走回那张温暖的双人床边，轻轻躺回伊尔比亚的身边，像一只迷途知返的小兽，乖乖地、主动地，重新钻进了对方的怀抱。

她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伊尔比亚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心底前所未有地安稳、平静、踏实。

不再试探，不再躁动，不再渴望逃跑。

她选择留下。

选择信任。

选择爱。

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乖乖躺回怀里、紧紧抱住自己的那一刻。

身旁一直“熟睡”的伊尔比亚，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澈、温柔、与满满的欣慰。

其实伊尔比亚根本没有睡着。

从希尔德悄悄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就醒了。

她一直安静地躺着，不动声色，任由希尔德进行这场危险的试探。

她在等，等一个答案——

等希尔德做出选择，是逃，还是留。

而现在，她等到了最让她心安的结果。

伊尔比亚的唇角，在黑暗中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极满足的微笑。

她没有戳破，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乖乖巧巧的恋人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无声又温柔的印记。

没有惩罚，没有恐吓，没有质问。

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失而复得的心安。

希尔德在她怀里，发出轻轻均匀的呼吸，终于真正安心地睡去。

小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甜甜的笑意。

夜色依旧深沉。

地下室依旧黑暗。

双人床依旧温暖。

一场藏在夜色里的危险试探，悄然落幕。

试探的人放下了贪念，被试探的人收获了真心。

希尔德用行动告诉她：

我喜欢你，胜过喜欢一切自由。

伊尔比亚用沉默回应她：

我信你，永远都信。

黑暗中，两道心跳渐渐同步，缠缠绵绵，再也不分彼此。

危险的试探过去，只剩下长久的、安稳的、温柔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