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布透进来的光线比平时更亮，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澈感。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
帐篷里很安静。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莱克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睡觉时的那身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佩剑也不见了。
帐篷帘掀开了一条缝，能隐约看到外面明亮的天空。
柯尼莉亚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昨晚睡得出乎意料地好。
虽然一开始因为紧张和尴尬怎么也睡不着，但后来大概是白天赶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甚至连梦都没怎么做。
她想起昨晚帐篷外的响动，还有莱克斯那句“有我在，你很安全”。
啧。
魔王大人甩了甩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安全？那只是因为他把保护未婚妻当成任务罢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魔王，别说保护了，大概会立刻把她再剁成魔王酱一次。
不过……
柯尼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整齐的衣服，又看了看帐篷门口那块窄小的空间。
昨晚莱克斯就睡在那里。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蜷在那么小的地方，就为了能第一时间保护她。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纯粹的厌恶或者恐惧。
算了，不想了。
她穿好外衣，爬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清新极了。
溪谷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汽，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篝火这会儿还有黑色的炭块在焖燃，可能是莱克斯早上起来加过柴。
马匹拴在树下，正在安静地吃草。
莱克斯站在溪边，背对着她，似乎在洗脸。
他已经穿戴整齐，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柯尼莉亚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利索，弯腰，掬水，洗脸，甩掉手上的水珠，然后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
这个人，连日常生活都像是在执行某种流程一样。
“早。”
莱克斯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前额上黑色的头发被打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
晨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脸镀了一层光。
“早……”
柯尼莉亚回应，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快来吃早饭吧，我煮了燕麦粥。”
莱克斯指了指篝火堆旁边，小锅里正冒着热气。
“哦……谢谢。”
柯尼莉亚走过去，在锅边坐下。
莱克斯盛了一碗粥递给她，里面加了一些肉干，看起来比昨天的要稠一些。
“多吃点。”他说，“今天要赶路，中午可能没时间停下来好好吃饭。”
柯尼莉亚点点头，接过碗，小口喝了起来。
燕麦粥热乎乎的，带着谷物的香气和肉干的咸味，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两人一言不发地吃着早餐。
气氛比昨天早上稍微自然一些，也许是因为俩人在一起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这种沉默。
柯尼莉亚一边喝粥，一边偷偷观察莱克斯。
他吃得很专注，速度很快。吃完后，他开始收拾营地，快速拆着帐篷，打包两人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下马匹的状况。
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
柯尼莉亚看着他把帐篷布叠成整齐的方块，把金属支架收进特制的袋子里，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进行囊。
效率高得吓人。
“需要帮忙吗？”她问。
虽然知道答案，但问一下总没错。
“不用。”莱克斯头也不抬地说，“柯妮，你坐着休息就好。”
果然。
柯尼莉亚耸耸肩，继续喝着自己的粥。
有人给自己干活服务自己，而自己只需要坐这喝粥，求之不得呢。
等莱克斯收拾得差不多，她也吃完了早餐。
她站起身，把碗拿到溪边简单冲洗了一下，然后递还给莱克斯。
“谢谢。”
莱克斯接过碗，擦干，收进行囊。
“柯妮，该出发了。”他说，“今天要赶到溪谷地，然后在那边休整一晚，明天就能到帝都了。”
帝都，永恒之城。
柯尼莉亚心里微微一紧。
终于要到了。
那个帝国权力中心，勇者刚刚凯旋的地方，到处都是认识莱克斯的人，还有他那群恐怖的队友……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她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哦……好。”
莱克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去牵马。
马匹已经吃饱了草，看起来精神不错。莱克斯检查了一下马鞍和缰绳，然后转过身，朝柯尼莉亚伸出手。
“来，柯妮，上马。”
又是这个流程。
柯尼莉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昨天，她大概会别扭一下，或者至少在心里骂几句。
但现在……
她发现自己的抵触感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是因为昨晚睡在同一个帐篷里，所以习惯了吗？还是因为……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伸出手，扶住了莱克斯的手臂。
莱克斯的力量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能给她足够的支撑。
柯尼莉亚借着他的力，熟练地翻身上马。
马鞍有些硬，但坐上去还算舒服。
紧接着，莱克斯也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熟悉的温热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手臂环过来，握住缰绳，也顺势将她圈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
虽然还是不自在，但柯尼莉亚之前那种想要立刻挣脱的冲动减弱了很多。她甚至能感觉到莱克斯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还有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坐稳了。”
莱克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气息拂过她的头顶。
“嗯。”
柯尼莉亚应了一声，双手抓住了马鞍前端的突起。
马匹迈开步子，平稳地走出了露营地。
晨光洒在丘陵上，给草地和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色。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鸟群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景色很美。
但柯尼莉亚没心思欣赏。
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莱克斯控制着马匹，沿着溪谷边缘的小路向前走。他的手臂环着她，握缰绳的手很稳，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身侧。
这个姿势很亲密。
如果是真正的柯尼莉亚，大概会脸红心跳吧。
但她是魔王。
魔王不应该对这种接触产生任何感觉，尤其对方还是剁了自己的仇人。
可是……
柯尼莉亚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那么抵触了。
是因为这些天的相处吗？还是因为莱克斯虽然缺乏感情，但一直在保护她？
不，不对。
他只是把保护未婚妻当成任务罢了。
自己怎么能因此放心呢？
魔王啊魔王，你怎能如此。
而且，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柯尼莉亚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冷吗？”
莱克斯察觉到她的动作，贴心地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不冷。”柯尼莉亚赶紧说，“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去帝都啊。”她找了个借口，“我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城市……”
这话倒也不算柯尼莉亚骗人。
虽然她作为魔王，曾经去过帝都很多次，但是村姑柯尼莉亚确实是第一次。
“不用紧张。”莱克斯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哦。”
柯尼莉亚应了一声，心里却更乱了。
他会一直陪着她。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会让她感到安心。但从莱克斯嘴里说出来，却只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马匹沿着溪谷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拐上了一条更宽阔的道路。
这条路看起来经常有商队来往，路面被压得很结实，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中午之前就能到溪谷地。”莱克斯说，“那边的村庄不大，但因为处在商路上，所以有个旅店，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嗯。”
“莱克斯。”她突然开口。
“嗯？”
“你的队友她们都在帝都吗？”
“对。”莱克斯回答，“菲洛、安柏、薇塔，她们都在。
“我出发前跟她们说过我会回去，但是我没说具体时间。”
“哦……”
柯尼莉亚咬了咬下唇。
菲洛，那个高等精灵法师，学识渊博，感知敏锐。
安柏，那个红头发的矮人，后勤大师，精通锻造和符文附魔。
薇塔，帝国公主，天父神教的圣女，拥有惊人的治愈能力，而且对莱克斯少女怀春。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让她感到恐惧。
尤其是薇塔。
一个爱慕莱克斯、身份高贵又可能因为信仰而对“邪神圣女”极度敏感的女人……而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勇者的青梅未婚妻。
这简直是叠加了多重危险的buff。
“她们……”柯尼莉亚斟酌着词句，“她们好相处吗？”
“还好。”莱克斯说，“安柏性格直爽，话多。菲洛话少，但很可靠。薇塔……有时候说话不太客气，但心地不坏。”
“哦……”
柯尼莉亚心里苦笑。
直爽话多的矮人，话少可靠的高等精灵，说话不客气但心地不坏的帝国公主……
听起来好像都不难相处。
但如果她们知道自己是魔王呢？
不，不需要知道她是魔王。
只要她们发现她灵魂不对劲，或者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柯妮。”
莱克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不用太担心。”他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会照顾好你的。”
“……嗯。”
柯尼莉亚应了一声，心里却更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