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妮。”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点。
“我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但这里是野外，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做不到。”
莱克斯打断了她，语气很肯定。
“你不是冒险者，没有在野外生存的经验。如果遇到狼群或者山猫，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如果遇到盗匪，你更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说的是事实。
柯尼莉亚咬着下唇，无法反驳。
她现在这具身体确实只是个普通的村姑，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体力也很一般。如果真遇到危险，她确实只能等死。
“所以我必须保护你。”
莱克斯继续说，同时已经开始铺睡袋了。
“睡在同一个帐篷里是最有效的方式。这样有任何动静，我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那、那你可以在帐篷外面守夜啊！”
柯尼莉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可以的。”
莱克斯点点头。
“但那样效率不高。我需要休息，才能保证第二天的行程。而如果我睡在帐篷门口，既能休息，也能保护你。”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柯尼莉亚彻底没话说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莱克斯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露营的装备——铺好睡袋，检查帐篷的固定绳，又把佩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张缺乏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柯尼莉亚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只是个关心未婚妻安全的普通青年。
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
不，不是的。
他做这一切，不是出于关心，不是出于感情，一定只是因为他认定保护未婚妻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就像他认定“完成婚约”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
这种认知让柯尼莉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憋屈，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心动。
最终，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回草地上。
“随你便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赌气的情绪。
反正自己争不过这个人。
与其继续浪费体力，不如保存精力，继续观察。
莱克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莱克斯在帐篷旁边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拿出干粮——依旧是硬面包和咸肉干，还有一些玛莎大婶送的果干。
“吃吧。”
他把食物递给柯尼莉亚，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柯尼莉亚默默地接过，小口啃着面包。
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
或者说，是柯尼莉亚单方面觉得尴尬。
莱克斯显然没有任何感觉，他只是专注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树林。
“那个……”
柯尼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们明天能赶到溪谷地吗？”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上午出发的时候。
莱克斯点点头。
“如果顺利的话，中午之前就能到。溪谷地那边有一个小村庄，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
“哦。”
柯尼莉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包。
她其实并不真的关心明天能到哪，只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
但显然，莱克斯不是个擅长聊天的对象。
几口吃完自己的那份食物后，莱克斯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锅碗拿到小溪边清洗，又把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放回行囊里。
柯尼莉亚坐在篝火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种高效到近乎机械的行为模式，再次提醒了她：眼前这个人，确实不是个正常人。
“柯妮。”
莱克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柯尼莉亚抬起头。
“该休息了。”
莱克斯指了指帐篷。
“明天要早起赶路。”
柯尼莉亚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篝火和天上的星星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向帐篷。
帐篷的入口很小，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水布，莱克斯的睡袋已经铺好了，占据了帐篷里的大部分空间。
“你睡里面。”
莱克斯跟在她身后，指了指睡袋。
“我睡在门口。”
他说着，从行囊里又拿出一条薄毯，铺在帐篷入口处的空地上。
那里确实还有一点空间，大概够一个人侧身躺下。
柯尼莉亚看着那个狭小的空间，又看了看莱克斯高大的身材，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真的要睡在那里？
那样能舒服吗？
“你……你就睡那里？”
她忍不住问。
“嗯。”
莱克斯点头，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里就够了。”
柯尼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
难不成自己把他劝进来跟自己一起睡吗？
绝对不要。
她钻进帐篷，在睡袋上坐下。
帐篷里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小。她坐下后，膝盖几乎要碰到帐篷壁。而莱克斯如果睡在门口，那他们之间的距离……
大概只有不到半米。
这个认知让柯尼莉亚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开始脱鞋和外衣。
因为是在野外，她不敢完全脱掉衣服睡觉，只是脱掉了最外面的皮马甲和长裤，穿着里面的棉布衬衣和长衬裤躺下了。
睡袋很厚实，里面填充着柔软的羽毛，躺上去很舒服。
但柯尼莉亚完全感受不到舒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帐篷门口那个即将躺下的人身上。
莱克斯也脱掉了外套和靴子，只穿着里面的衣服。他把佩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就在那块薄毯上躺下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睡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帐篷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虽然两人之间还有一点距离，但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柯尼莉亚能清楚地听到莱克斯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她紧张得全身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睡袋的边缘，眼睛盯着帐篷顶，一动不敢动。
“柯妮。”
莱克斯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干嘛？”
柯尼莉亚的声音有点紧绷。
“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莱克斯说，语气平静如常。
“我只是在保护你，不会做别的。”
“我、我才没有紧张！”
柯尼莉亚嘴硬地反驳，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黑暗中，她听到莱克斯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睡吧。”
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帐篷里重新回到安静的状态。
柯尼莉亚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帐篷顶。
她根本睡不着。
不仅仅是因为紧张，还因为……因为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她，魔王，被勇者剁成臊子的魔王，现在居然跟这个剁了自己的怪物睡在同一个帐篷里。
这算什么？命运女神的又一个恶劣玩笑？
她想起自己还是魔王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住在宏伟的魔王城里，有宽敞的卧室，有柔软的大床，有忠诚的部下守在门外。
虽然最后被莱克斯一剑穿心，但至少在那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睡在野外的帐篷里，跟自己的仇人挤在一起，还得提心吊胆地怕他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真是……太惨了。
柯尼莉亚在心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莱克斯。
这个动作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点，至少不用直面他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今天的观察还没有结束。
虽然被迫接受了同帐的事实，但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录的信息——莱克斯的警戒程度，比预想的还要高。
在野外，他不惜牺牲自己的舒适度，也要确保能第一时间保护她。
这说明在他那套逻辑里，“保护未婚妻”的优先级非常高。
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只要她不暴露魔王身份，莱克斯就不会伤害她，甚至会全力保护她。
坏消息是，她想逃跑的难度又增加了。
而且……
柯尼莉亚的思绪飘到了明天。
溪谷地的小村庄。
新的环境，新的人群，新的机会。
她需要仔细观察那个村庄的布局，记住可能的逃跑路线，评估那里的人流量和复杂程度。
还要继续观察莱克斯。
观察他在村庄里的行为模式，观察他与当地人打交道的方式，观察他的注意力分配……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白天的长途跋涉确实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加上精神上的持续紧张，让她感到疲惫。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枯叶上。
柯尼莉亚瞬间惊醒，全身僵硬。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外面又安静了。
只有风声，和溪水流淌的声音。
是错觉吗？
她不确定。
但下一秒，她就听到身边的莱克斯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坐起身，手摸向了佩剑。
“莱克斯……”
柯尼莉亚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动。”
莱克斯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他轻轻掀开帐篷的一角，向外看去。
篝火还在燃烧，但火光之外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柯尼莉亚紧张地等待着，心脏怦怦直跳。
是野兽？还是盗匪？
如果是盗匪的话……
她不敢往下想。
几秒钟后，莱克斯放下了帐篷帘。
“是野兔。”
他说，重新躺下。
“可能被火光吸引过来了，现在已经跑了。”
柯尼莉亚松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很快。
“真、真的吗？”
她小声问，还是有点不放心。
“嗯。”
莱克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睡吧，有我在，你很安全。”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不止一次。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柯尼莉亚竟然真的感到了一丝……安心。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把保护她当成任务，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在这个黑暗的帐篷里，有他在身边，确实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甩甩头，把这种不该有的想法压下去。
魔王不需要依赖敌人。
尤其是一个能把自己剁成臊子的敌人。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次，困意来得更快。
也许是因为确实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惊吓消耗了最后的精力，也许是因为……
不，没有也许。
柯尼莉亚这样告诉自己，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她睡着了。
柯尼莉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帐篷布，在内部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帐篷。
野外的帐篷。
和莱克斯一起睡的帐篷。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帐篷门口。
莱克斯已经不在那里了。
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原来的位置。佩剑也不见了。
他起床了？
柯尼莉亚看了看天色。
大概刚过日出，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要早一些。
她听到帐篷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
犹豫了一下，她穿上外衣，小心地爬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马匹拴在树下，正在安静地吃草。
莱克斯站在小溪边，背对着她，正在用溪水洗脸。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色的旅行服饰，腰间的佩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柯尼莉亚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动作很利落，洗脸，整理头发，检查装备——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这个人，连日常生活都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早。”
莱克斯转过身，看到了她。
他的脸上还带着水珠，黑色的头发稍微有些湿，贴在额头上。
“早……”
柯尼莉亚回应，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我煮了燕麦粥。”
莱克斯指了指篝火堆旁边的一个小锅，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生起了火，锅里正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