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一成不变的死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伊莉安娜的存在,她没有离开,始终坐在床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我的发丝,动作缓慢而固执,像是在标记一件独属于自己的藏品。黑雾蒙住了我的双眼,却没有剥夺其他感官,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平稳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缠绕在耳边,成了这片虚无里唯一的坐标。
我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句脱口而出的“回家”,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她偏执的闸门。我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冰冷、压抑,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固执,没有立刻施加更可怕的惩罚,只是用这种无声的禁锢,一点点磨掉我心底残存的念想。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认真。
“你以为教廷是真心护着你吗?”
我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轻轻落在我的手腕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心底。“他们给你温暖的圣光,给你安稳的居所,不过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等他们榨干了你的价值,你连这座古堡的囚笼都比不上,只会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骸骨。”
我咬着唇,不肯相信。
在我逃去王都的日子里,教廷的人待我温和,圣骑士守护着城池的安宁,那里的一切都与这座阴暗的古堡截然不同,那是光明,是希望,怎么可能像她说的那般不堪。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伊莉安娜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剩嘲讽。
“你不信?”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我闯入教廷结界的时候,听见他们的主教说,你是天生的容器,是用来献祭给所谓神明的最佳人选。他们护着你,不过是在养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容器?献祭?
那些温柔的面孔,那些神圣的颂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扭曲而可怖。我拼命摇头,想要否定这荒唐的说法,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莉安娜感受到了我的颤抖,语气终于软了几分,指尖轻轻安抚着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只有我不会利用你。”她轻声说,语气虔诚又偏执,“我找你千年,守你千年,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价值,只是你这个人。哪怕你一无所有,哪怕你满身伤痕,我也会把你护在身边,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千年?
我心头巨震,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脑海里闪过,陌生的画面、模糊的低语,还有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深情与疯狂,突然有了一丝模糊的轮廓。我似乎真的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一段被尘封的、与她紧紧绑定的过往。
“你不用现在相信。”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动摇,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慢慢记起来,等你慢慢看清所有真相。”
她抬手,轻轻挥散了缠绕在我眼前的黑雾。
光线重新涌入视线,刺得我下意识眯起了眼。壁炉的暖光落在她的脸上,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暗红的眼眸里没有了冰冷的压迫,只剩一片温柔的执念。
她没有再禁锢我,却让我莫名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饿了吗?”她像往常一样,轻声询问,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练,“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甜点,都是按照你曾经的口味做的。”
我靠在她的怀里,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心底那座名为自由的堡垒,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喂我吃下甜点,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的绝望。我不再抗拒,不再躲避,像一个被驯服的玩偶,任由她照顾,任由她拥抱。
伊莉安娜显然很满意我的顺从,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满足。
“这样很好,哥伦比亚。”她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这样乖乖待在我身边,忘记外面的一切,忘记圣光,忘记教廷,只记得我就好。”
“这里没有背叛,没有利用,只有我和你。”
我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沦陷。
黑暗的惩罚没有摧毁我,可她温柔的诉说、偏执的守护,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这座古堡依旧是囚笼,可笼外的光明,似乎也不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
壁炉的火依旧燃烧,暖光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漫长的黑夜还在继续,而这场无声的驯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