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谷风回,参商星许多江湖武人不由得侧开目光,流露出不忍之色。
他们中很多人对北极星虽有巴结讨好之意,也都看惯了江湖上的喋血厮杀,可真要他们亲眼看着和自己无冤无仇的谷风回被活活打死,他们着实良心难安。
江湖人物无论黑道白道都最重性情,纵然是罪大恶极的黑道人物,见到谷风回这等命在顷刻仍对强敌不屑一顾的豪杰也会竖起拇指,称上一句英雄本色。
须知他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江湖敌手,而是征伐万里的北极星科学院,就算打倒了计百出,北极星还会有计千出、计万出找上门来。
绵延不绝……无穷无穷……谷风回不过区区孤家寡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根钉子?
北极星已经给了他退路,许多人盼他暂忍胯下之辱,不要为了一时血勇搭上一条性命。
“计主任啊!我看这谷风回也是条汉子,要不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说话的是那位带着面具的杜峒溪,他指了指谷风回,满不在乎的说道。
“就算杀了他,郭泉源也不能活过来,俗话说人死为大,这再大也不能大过活人啊!”
他话还没说完,荣启乐已经对他怒目而视,而他则是晃晃头,脚下绕到一旁,免得对方像之前那样冲过来,心中也明白了个大概。
合着火灵门三个门徒里就他一个没明白怎么回事……
目光扫过一众江湖豪杰,不由得内心感慨江湖风气怎么这样了,一个个脸上同情谷风回,怎么自己开了口,一个声援的都没有?整了半天都是表面功夫啊!
念及此处,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多发一言。
计百出对杜峒溪的话不置可否,他盯着谷风回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一旁的傅春秋扑了过来,双目几乎要喷出烈火。
他恨计百出把自己师父逼到这步田地可论武功他不是计百出的对手——哪怕自己全力以赴,力战而亡,自己师父还是难逃一死。
他站定脚步,咬紧牙关,看着计百出,双拳咯咯作响,最终屈膝跪了下去。
“求计主任……饶过我师父吧!”
“傅春秋!你这畜生东西!果不其然!你他■为了活着什么都愿意做!我谷风回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不知羞耻的畜生!”
谷风回怒不可遏,当场便要挥手毙杀傅春秋,他情绪激动,立时又吐出一大口血。
傅春秋知道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极其屈辱,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师父活着……
只要师父能活着,自己受些屈辱也无关紧要了。
他双膝尚未着地便感到一股无形巨力托住他的膝盖,仿佛一双厚重的手掌一般。
计百出看着傅春秋,伸手将他拉起,只是点了点头。
“北极星与参商星是盟友,傅先生为参商星效命,与我乃是志同道合的同事,一切都好商量。”
“既然傅先生希望这件事情就此揭过,那看在傅先生的面子上,这件事便就此揭过吧!”
他身体尚未站起,便听到身后爆鸣般的破空之音,仿佛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傅春秋!我他■不要你这炎奸下跪卖我人情!给我死!”
谷风回神情扭曲,心中悲愤到了极致。
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要一个卖国求荣的炎奸向鞑子下跪来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人生在世,不过一死。
死就死了……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
自己受了北极星饶的这一命,今后生生世世都抬不起头,永远都要被北极星拿捏……
自己甘愿直面死亡,也不要余生活在折磨之中!
他这一刀用出了全力,誓要将傅春秋当场毙杀。
计百出顺势运气用傅春秋感受到的无形气掌将其转向身后,可对方竟跪在半空纹丝不动,他心中微动,知道傅春秋存了决死之志。
傅春秋知道师父对自己下了死手,他不打算还手,自己一身本领是师父所授,师父想杀便杀好了。
死在自己师父手里,总好过日后死在北极星手里。
他闭上眼睛,不受计百出救援,静候死亡降临。
而就在下一刻,一旁的郝爽动手了。
她踏前一步,一记重拳击向谷风回,速度快到了极致。
而谷风回冷笑一声,收刀后撤。
他放弃了任何抵抗,任由对方一拳打在自己胸口。
这一拳来势极其凶猛,当场震碎他的五脏六腑,将他身子打的倒飞出去。
谷风回撞在树干上,整个树干轰然断裂,身体向后撞在十几米外的岩石上,就连石头都在这一拳的余势下迸裂开来。
“留他一命!”
计百出脸色一变,这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神态失控。
他看到谷风回放弃了抵抗,正因如此,自己现在杀他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交手时打死对方,那是天公地道,实力上分了高下,以强胜弱可谓自然之理。
可对方既然放弃抵抗,郝爽这一拳便是打死了一个束手就擒的人……这与虐杀何异?
这以强胜弱也由此变成了恃强凌弱……
他目光扫过一众江湖武人,只见人人避开他的目光,面色凝重,显然受到了眼前情景的极大震撼。
他们亲眼看到北极星人用了一拳一脚就打死了东洲西南部成名已久的示刀门掌门谷风回,这一拳一脚如果打在自己身上该当如何?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也都不希望这种事情成真。
傅春秋扑到谷风回身边,看着自己的师父双目圆瞪,鲜血从眼角渗了出来,整个人却连半点儿呼吸也没有了。
他多想告诉师父自己并不是真的投降了北极星,而是奉命潜入北极星内部伺机而动,自己心里始终装着参商星,自己不是炎奸……
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说出这些。
就算能说出来……师父也活不过来了……
自己本打算驱逐鞑虏后重回师门……可如今……自己再也没机会了……
自己与师父从此生死相望……天人永隔……
示刀门……已经亡了……
见谷风回已死,计百出开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看出这些江湖人物里有不少人对北极星打死了没有抵抗的谷风回心有怨言,就江湖规矩来说,对一个没有抵抗的身受重伤之人拳脚相加,哪怕是为了报仇也实属理亏……
江湖上虽然本着‘赢了任性,输了认命’的选择,可人与人之间若非深仇大恨,往往还是本着做人留一线的原则。
哪怕对方和你有矛盾,也不应该恃强凌弱,而应该公公正正的讨还公道。
说好了三招为限,对方身受重伤继续接招倒也不是不行,无非是胜之不武,可对方放弃抵抗却还继续下杀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计百出当然可以用‘这是对方突然主动收手’、‘对方故意要让我这头杀害放弃抵抗的他’之类的理由,但在谷风回已死的情况下,这与胡搅蛮缠何异?
“朱掌门,这样可算为郭前辈复仇?”
计百出转向朱绂今,而朱绂今看着满身是血的谷风回,深感北极星人手段之毒辣,说上一句望尘莫及也不为过。
计百出既然开口,他不能不答,只能连连点头,但脸上的震惊仍未消退。
“莫非朱掌门未能亲手报仇,以至于心有遗憾?”
“没有……”
朱绂今侧头看向一旁,尽量不去看谷风回的惨状。
“各位,北极星言出必践,说为郭前辈讨个说……”
计百出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背后一股劲风袭来,就和谷风回施展的示刀如出一辙。
“计百出!我杀了你!”
“快!保护计主任!”
众人见傅春秋冲来,急忙开口呼喝,迅速簇拥在计百出身边,但却没有一个人出手抵抗傅春秋。
亲眼见到谷风回示刀的凌厉,他们中又有谁敢站出来硬接这一刀?
计百出眼疾手快,向左踏步,反手一招擒拿手,手臂犹如长蛇一般卷过傅春秋手臂,拿住了他臂弯的关节,傅春秋手掌掠过他的肩膀,停在他的耳边,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傅春秋睚眦欲裂,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瞪着计百出,声嘶力竭的大吼。
“你这冷血的鞑子!要杀就杀!耍什么花样!”
计百出看着傅春秋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将对方手臂卸力后推到一旁,同时五指松开对方关节。
“傅先生,你伤心谷先生之死,言行过激,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与你计较,好好冷静一下……为谷先生处理后事吧!”
他拿出一枚乾坤币,在掌心转了转,看着呆站在那里失魂落魄的傅春秋。
“傅先生,还记得我们在山路说的话吗?你欠我一枚乾坤币。”
一众江湖人物随着计百出的脚步徐徐退去,正常来说,如果是为师父雪耻报仇,火灵门应该割下谷风回首级为祭,但火灵门至始至终无人上前,任由谷风回尸体躺在那里。
司琴抚笛看着傅春秋,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转眼间,小院外的江湖人物走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伫立的傅春秋一人。
残阳如血,在这落日余晖下,谷风回的尸体倒在岩石上,周围散落着一地的破碎牌位。
示刀门门徒为抵抗北极星入侵尽数葬身沙场,而他也最终随门徒而去。
傅春秋举目望去,依稀回想起曾经的新年时节,自己与师兄弟们共同向师父展示武学进展的场面……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新历226年,新年前夕。
北极星人打死了他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