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莫里斯嗤笑出声。他是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兴奋。
“那你们呢？谁允许你们将军队驻扎在这里的，是想造反吗？”
“雷蒙德，你这话可就诛心了。大王子刚出事不久，王城动荡。我们只是想保护王城的安全——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及时应变，你说是不是？”
“保护王城的安全？”雷蒙德冷笑，“你们拦着我的路，就是为了保护王城？”
“当然。”撒弗里接话，语气中理所当然得像是在回答他今天晚饭吃什么。
“如果你真要去王城，我们绝不阻拦——只是，为了确保安全起见，我们的军队也得跟着。大家一起保护王城，人多力量大嘛。”
雷蒙德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如果不去王城，他们的军队都会留在这里，王城内的事情，他就插不了手了。但如果大家都带着军队去了，这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双方的部队随时都可能撕破脸皮开战。
而且，他手上的军队全都是急行军，辎重全都卸掉了，重甲部队也还在后面，军队数量更是远少于另外两个家族。
“雷蒙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撒弗里微笑着“劝说”道，他和另外的几个家族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去往王国的边境，防止其他国家伺机做出什么动作。另一路则负责把王城围起来，防止可能出现的“变量”进入王城。
卡梅伦家族的部队，就是预料中的“变量”之一。
所以他们要拦住他。拖住他。等王城那边尘埃落定，一切都已成定局，再放他过去——或者干脆不放。
“雷蒙德大人。”
身后，副官压低声音，语气焦灼：“我们冲过去吧。就算打不过，至少能——”
“打不过。”雷蒙德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沉，“他们有六千人。我们只有两千。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雷蒙德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王城方向那轮诡异的紫色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如同一张被岁月与忠诚反复刻蚀的地图。
“等着。”他说。
副官愣住：“等什么？”
雷蒙德没有回答。
王城毕竟是国王直接管辖的城市，宫廷军的精锐程度远非地方贵族私兵可比。那里面有两千名训练有素的禁军，有十二位宫廷剑士——每一位都是五阶以上的战力，有宫廷术士队，有层层叠叠的防御法阵，有历代斯米兰特先王留下的血脉祝福。
两大家族敢在外围跟他耗时间，说明他们对自己在王城内部的布置很有信心。雷蒙德不知道他们能在国王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更不知道他们凭什么敢发动这场政变——但他知道一点：
只要王宫还在欧文森陛下手中，只要宫廷军还没有被击溃，这场叛乱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斯米兰特是亚猫王国唯一的王室血脉。
五百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会输的。
一定不会。
——
王宫内。
高坐在王座之上的欧文森·斯米兰特，缓缓睁开了那双闭目养神的眼睛。
殿内空旷而冷清。照明晶石的光芒依旧温暖，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腐朽的气息。
一位臣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入，在王座阶下停住。那是他多年来的近臣，掌管情报与密信的得力臂膀——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往日的从容。
“马蒂亚斯他们……还没有消息吗？”欧文森的声音沙哑，像枯叶摩擦地面。
近臣垂下头：“陛下，马蒂亚斯大人可能……延误了。”
延误……
欧文森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他派出的那支宫廷军，由四位顶级的宫廷剑士分别带队，打算摧毁四大家族在王城内的小动作，——那几乎是王宫六分之一的顶尖战力。按照原定计划，此刻他们应该已经突袭了四大家族在王城内的秘密据点，清剿叛党，斩首首恶，然后带着捷报返回王宫复命。
可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烽烟信号，没有魔法传讯，甚至连行动失败的示警都没有。
那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们已经死了。
欧文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以四大家族的私兵实力，做不到这些。就算他们勾结了城防军中的叛徒，也做不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全歼一支由五阶以上战力带领的精锐部队。
能做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诺德拉赞家族。
他们……真的回来了。
欧文森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去，”他说，“把那位哥萨特帝国的客人请过来。”
近臣怔了一瞬，随即躬身领命，退步离去。
大殿重归寂静。
欧文森靠在王座椅背上，望着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切割成无数块碎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刚开始接触政务，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恩怨似懂非懂。他甚至连几个家族的姓氏和封地都能记错。
父王曾经给他看了一个被尘封在历史中的族谱，指着上面早已划掉的一个姓氏，语气中带着复杂、难以辨别的情绪：
“诺德拉赞家族，是我们欠下的债。”
当时的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债主，上门了。
——
五百年前。
深渊第一次大规模入侵，主世界陷入战火。旧人类帝国向所有附属国发出征召令，要求各国派遣精锐部队加入联军，为了帝国，也为了这片大陆。
亚猫王国接到了命令。
斯米兰特与诺德拉赞——同为王室血脉，一个擅长经商理政，家族人数较少少，实力并不强，对王位并没有太过在意。一个精通征战杀伐，人数众多，实力强大。最终的决定是：诺德拉赞家族率军出征，斯米兰特家族留守王位。
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双方都没有太多算计。等打完仗，等诺德拉赞的勇士们凯旋归来，那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