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数十名宫廷军的尸体横陈一地。有的被利刃贯穿，有的脖颈扭曲，更多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死状诡异而惨烈。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那个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

此刻，那层黑雾正在消散。

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一缕缕从他身上剥离、升腾、最终消弭于空气之中。雾气之下，露出了一个苍老的身影。

淡棕色的毛发已经花白，头部左耳自根部被削去大半，留下的疤痕狰狞地爬满半边头颅。他的脸上、颈间、裸露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是刀剑留下的，有的是深渊怪物利爪撕裂的，还有一些，是某种无法辨认的、扭曲的创口。

那是几十年来他与深渊作战的印记。他就是活着的战争。

“后辈，”谢尔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的实力很强……但还不够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胸口一处贯穿伤，左肋三道爪痕，右肩胛骨碎裂——都不致命。对方的剑术确实精妙，天赋也确实惊人，但在经验方面……

差了太多。

这个宫廷剑士统领，或许在亚猫王国的军队中是最顶尖的战力。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深渊裂缝中厮杀了几十年、亲手斩杀过七阶深渊生物的杀戮机器。

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以让谢尔盖在心里给他一个“后生可畏”的评价。

然而，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年轻统领。

在失去了那层黑雾的遮掩，他身上那股被深渊侵染的气息，开始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那是某种无法言喻的、令人本能战栗的“味道”。不是来自生物的血腥、腐臭，而是更深层的、能够污染灵魂本身的恶意。

它正在增强。

随着黑雾彻底失效，那原本被隐藏的深渊污染，开始像溃堤的洪水般从他体内向外显现出来。

深渊。

那是整个主世界共同的敌人。

没有任何国家、任何势力，能够容忍身负深渊污染的存在在自己领土上活动。不需要仇恨，也不需要偏见——因为深渊本身就是一种“传染病”。

它会侵蚀、会腐化、会污染。

一个被深渊污染的人，如果不加以控制，最终会成为新的污染源，将周围的生灵拖入深渊的怀抱。更可怕的是，当污染达到一定程度，深渊意志会直接降临，将这个倒霉蛋变成自己的傀儡、分身、或者干脆就是一道通往主世界的“门”，把深渊的怪物引来。

所以规则很简单：一旦发现被深渊污染到一定程度的人，就地格杀。不需要审判，不需要怜悯，没有任何例外。

两百年来，诺德拉赞家族之所以能在主世界之外存活，靠的正是那位“邪神神”塞莉丝的赐福，以及那留下的隐匿权柄。

他们从权柄中分出一丝微弱的力量，化作黑雾，遮掩身上被深渊侵蚀的气息。那点力量微乎其微，仅仅够遮蔽几十个人——但在家族漫长的经营中，这点人数已经足够用来执行最关键的任务。

然而那黑雾不是无限的。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出手，黑雾都会被消耗。随着黑雾的慢慢耗尽，被遮掩的深渊气息也会逐渐暴露。就像现在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谢尔盖在宅邸中面对昼时，他选择了退让。

每一次战斗都在加速黑雾的消耗。更何况那个白发少女身上爆发出的【天使之拥】，那股纯粹的、来自光明侧的力量，直接蒸发了他一小部分黑雾。

“你……”宫廷剑士统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伤口处的黑色血液逼得再次跪倒，“你们竟然……投靠深渊……”

谢尔盖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

只有某种疲惫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背叛？”

他轻声重复这个词。

“我们被派去堵住那道裂缝的时候，帝国与斯米兰特们承诺过什么，你知道吗？”

统领没有回答。

“他们说过，会在裂缝稳定后，接我们回家，给予我们应有的荣耀。”

谢尔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层正在蔓延的紫色纹路。

“几百年了。”

“没有人来。”

“我们杀了多少深渊生物，你知道吗？我们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们被困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靠吃深渊生物的肉活下来，被那个地狱的气息一点点侵蚀——这些，你知道吗？”

他放下手，看向统领。

“你管这个叫……背叛？”

统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尔盖没有再看他，因为以对方的伤势，已经是个死人了。

黑雾快要耗尽了。

但他已经不需要它了。

门，就要开了。

天空之中，那片猩红闪烁的“星空”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淡紫色幽光的黑色月亮。它静静悬垂于王城正上方，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无形的黑幕从月轮中心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圣兰卡城。那不是结界，不是屏障，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像是空间本身被“换掉”了一层。

王城内，无数平民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望向天空。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抱紧孩子躲进屋角，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

王城百里外。

两大家族的军队和营地已经在此地驻扎，连绵数里，火把如繁星点点，将整片平原照得如同白昼。

营地正前方的隘口处，另一支军队刚刚到场，正在与另一方对峙。

一方人数更多，阵型严整，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那是默瑟家族与莫里斯家族两方的军队。

另一方人数只有对方三分之一，却个个面色沉凝，手握剑柄，没有半分退意。那是卡梅伦家族的部队——亚猫王国五大世家中，唯一仍忠于斯米兰特王室的一支。

雷蒙德·卡梅伦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对面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撒弗里·默瑟。约瑟夫·莫里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要拦着我的路！”

对面，那位须发花白却身形挺拔的老者撒弗里微微一笑。

“雷蒙德先生，何必如此紧张？”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军队。

“按王国律法，无国王召见，所有军队不得靠近王城一百里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