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是她。

所以那只臭猫…又是准备要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嘶鸣。

毕竟每一次枝爱“主动”牵扯进来的“商业合作”，背后往往都伴随着令人头痛的附加条件和不可预测的风险，比如那十二份自己至今未能完全审核的代言合同。

隐隐约约中，一股子强烈的不详预感，如同湿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了苏雨晴的心头，让她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黄经理继续慷慨陈词：“对方非常诚意，邀请我们小爪旗下的笠花枝爱小姐，在乐园盛大开业的黄金周末，于乐园中心最大的造浪池舞台，举办一场专属的、大型水上主题答谢演出！目的是借助枝爱小姐的超高人气和舞台魅力，为这座新乐园争取一次全市乃至是全省范围的爆炸性曝光机会！”

他切换PPT，展示出几张舞台设计草图和效果图，充满了炫目的光影和水上特效。

“而我们场务组的同事，在经过了周末紧急的实地考察和测量后，已经规划出了一套初步的且完全具备可执行性的舞台搭建与演出流程方案！各位请看——”

他指着效果图上那些充满创意和视觉冲击力的设计，语气激动：

“怎么样？听起来这是不是很棒？一次强强联合，互利共赢的绝佳机会！”

几位董事看着效果图，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确实挺不错的，老黄。” 董事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蔚蓝乐园是市里的重点文旅项目，能和他们对接到这个级别的合作，对我们小爪的品牌提升也大有裨益。枝爱那边…意向如何？”

“意向非常积极！董事长！” 黄经理立刻回答，但随即，他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混合了无奈、自豪与一丝“您懂的”神情的面孔。

“但是…我接下来想要汇报的是，根据枝爱小姐本人的反馈和我们进一步的沟通…她觉得，乐园方提出的这个初步方案，创意很好，但格局…还远远不够。达不到她心中对这场‘特别演出’的预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直说吧，老黄。” 董事长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她究竟还想要什么？更大的舞台？更长的表演时间？还是…更高的出场费？”

“不，董事长，不是这些。” 黄经理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可能引起争议的决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脸色越来越苍白的苏雨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清晰地说道：

“枝爱小姐要求——我们小爪事务所，现如今旗下的所有签约偶像。”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所有”这个词。

“不论是人气稳固的成熟艺人，是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生代，还是…尚在训练阶段、但已具备一定潜质的新人练习生——”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笃定：

“通通，都要来参加这场‘蔚蓝奇迹’的开幕特别演出！”

“什么？全部都来参加？” 一位负责艺人培训的女总监忍不住皱眉出声，她是林薇的上司。

“老黄，这…这规模是不是太大了？统筹、排练、安保、档期协调…都是问题！而且，演出的主角究竟是谁？是枝爱，还是变成了一场我们小爪内部的集体秀？”

“问得好。” 黄经理似乎早有准备，他点击遥控器，PPT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一个简洁的流程图和几个核心关键词。

“关于‘主角’的问题——枝爱小姐提出的核心概念是：在这场演出中，‘所有人，都是主角’。”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

“或者说，在这场与众不同的演出中，所有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去‘成为’主角。”

他指着流程图：“演出的售票，将只限于在我们小爪官方APP上注册并完成了实名认证的核心粉丝。每一位购票入场的粉丝，在其APP账户中，都会实时获得一张独一无二的名为‘喵喵票’的电子应援票。”

“这张票，从演出开始，直到最后一位表演者结束表演、大幕落下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粉丝都可以随时，将自己手中这张珍贵且唯一的‘喵喵票’，通过APP现场投票通道，投给自己心目中，在整场乐园演出中，表现最为惊艳、最为打动他们的那一位‘超级偶像’。”

“票数，在演出全程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上。最终，获得‘喵喵票’总数最多的偶像，将成为本次‘蔚蓝奇迹’开幕盛典的‘终极之星’，获得乐园未来一年的全球代言人合同，以及小爪内部最高级别的年度资源倾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这个模式…闻所未闻。这不再是单纯的拼盘演出，而是一场将所有偶像置于同一舞台接受粉丝即时审判的…内部竞赛！充满了悬念、刺激，也充满了…残酷的淘汰意味。

董事长沉吟着，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风险很大，但话题性和粉丝参与度无疑会拉到极致，对乐园和小爪都是前所未有的营销事件。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电，不再看黄经理，而是越过长桌，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自听到“所有偶像”和“喵喵票”后就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微微颤抖的身影。

“苏雨晴女士。”

被突然点名，苏雨晴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冰冷的噩梦中被猛地拽出。她仓皇地抬起头，对上了董事长审视的目光。

“啊！我、我在呢董事长！” 她声音有些发飘。

董事长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你，身为笠花枝爱小姐的直属经纪人，同时也是我们公司资深的事务协调者。对于枝爱提出的这个…‘全员参与、实时票选’的特别演出方案…”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久经沙场、洞悉人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苏雨晴所有的慌乱与无力。

“你，意、为、如、何、呢？”

“我——”

苏雨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自己还能说什么？说这简直是胡闹？说这会引发内部恶性竞争？说枝爱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碾压某个“特定”的新人？说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她无法掌控的风险和枝爱更深的意图？

最终，苏雨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她想起了黄经理那不容置疑的汇报，想起了董事们眼中闪烁的兴趣，想起枝爱那双琉璃色眼眸中冰冷的笃定和掌控一切的笑意，想起自己脖颈上那无形的却时刻带来刺痛的项圈，想起自己那“可有可无”的职位和巨额待还的房贷…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苏雨晴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避开了董事长审视的目光，也避开了会议室里其他或好奇或等待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了那句早已注定的微弱而苍白的回答：

“……没有意见。”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一秒，苏雨晴在自己的心头上又补充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认命和深切的自我嘲讽，低低地，只有她自己能完全听清：

又或者说…

事到如今…就算是‘有’意见…

又能，有什么用呢…？

最后几个字，化为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消散在会议室凝滞而充满决策气息的空气里。

她感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枝爱亲手搭建的华丽舞台边缘，而台下，是无数双等待“演出”开始的眼睛。

而自己，甚至没有选择是否登台的权利，只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那片注定充满硝烟与未知的、名为“蔚蓝奇迹”的——

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