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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渊小队的众人开始逆着那数百具“雕塑”前倾的方向,向这处隐秘建筑的深处推进。

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狭长的视域,每一步落下,靴底与金属地板的摩擦声都被寂静放大成刺耳的刮擦。

那些“雕塑”的姿态越发多样,有人靠墙坐着,膝上摊着早已碳化的文件。有人保持着喝水的动作,杯子却已滚落在地。还有几个人围成一圈,仿佛正在讨论什么,而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竟还带着某种轻松的、甚至微笑的弧度。

“队长。”技术员的声音在队内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压抑而成的干涩,“我刚才扫描了几组样本……他们的骨骼和衣物残留物,没有任何遭受暴力冲击的痕迹。”

“所以?”队长压低声音。

“所以……他们死的时候,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死。”技术员顿了顿,“毒气、神经麻痹剂、或者某种损害神经系统的脉冲,大概率是后者。”

“你看他们的姿势,很多人还在继续之前的动作,直到某个瞬间,全部停止。”

队长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前方走廊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这里会有危险吗?”

“目前读数正常。”技术员快速操作着便携设备,“氧含量略低,但没有有毒气体残留,辐射值也在安全范围内。从环境数据判断……这里现在是安全的。”

安全的。

队长咀嚼着这个词,又看了看两侧那些凝固在时间里的面孔。

“四组分散。”他当机立断,“爆破手带人查配电系统和下层区域,医护兵搜索右侧注意活动迹象,技术员你分析信息推测具体位置。我走中间层。”

“收到。”

“明白。”

频道里传来简短回应。小队众人在黑暗中无声散开,头灯光束如萤火般交错、分离,各自没入不同的通道口。

队长沿着一条向下的螺旋通道推进,每隔几米就能看见一具“雕塑”。有一具倒在通道拐角处,手指向前方,像是要给身后的人指路。另一具靠着墙壁,头部微垂,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统一制式的白色实验服,胸口别着铭牌,但铭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到无法辨认。

有几个人的实验服口袋里还插着笔,笔帽上印着已经褪色的Logo,某种黄金时代常见的文具品牌,现在早已停产半个世纪。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防护门,但并没有暴力破拆的迹象。

队长侧身挤过,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应该是研究所的核心区域之一,层高陡然增加,视野中出现巨大的垂直空间。管道和线缆在墙壁上交织成密集的网络,向上延伸至视线之外的黑暗。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个控制台,屏幕上早已熄灭,覆盖着均匀的灰尘。

“爆破手报告。”频道里传来粗哑的声音,“找到配电系统了。队长,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

“什么手脚?”

“有人绕过主控,直接从物理层接了条旁路出去。”爆破手的画面同步传来,镜头对准一组被打开的电箱,里面的线路被重新焊接过,焊点虽然粗糙但显然有意识保持了功能完整,“看这焊点的氧化程度……不是最近的事,但也绝对不像其他东西那么老。顶多一两年。”

一两年。

队长皱眉。龙首死后才半个月,但这条旁路的存在,意味着在龙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来过这里,并且做了些什么。

“医护兵报告。”第二个画面接入,是那名魁梧女队员的视角。镜头扫过一间类似休息室的房间,角落堆着几个已塌陷的睡袋,地面散落着空罐头和饮用水瓶,墙上有人用锐器刻下简易的箭头标记。

“有人在这里扎营过。”医护兵压低声音,“看灰尘厚度还有物件的状况,也是至少几十年前的事了。几个人,具体数目不好判断,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看起来他们应该活着离开了,至少目前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队长心中微动。多年前有人来过,做了标记,还活着离开?

“技术员报告。”第三个画面切入,是那名一直操作设备的队员。他的视角正快速掠过一个个科室门口,镜头扫过门牌上的编号。

“我在分析编号规律。这里是研究区,分区逻辑是按项目编号排列的……C区在最中央,109…如果我的推算没错,C-109应该在……”

他停顿了一下,镜头转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金属门。

“就在队长你现在位置的直线方向,大约200米。”

队长立刻抬头。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那扇门的轮廓。

而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管线开始变得前所未有地密集,粗大的电缆束沿着天花板和墙壁延伸,像血管一样汇聚向同一个终点。

“收到。我过去。”

他压低身形开始冲刺,头灯光束在管线丛林中剧烈晃动。沿途他看见了更多被打开的设备柜,门板向外敞开,内部被翻动过,但没有暴力破拆的痕迹。

打开它们的人有权限,或者有足够的时间和技术慢慢解锁。

他并没有考虑到某种更微妙的可能性。

越来越近了。

管线最终汇入一道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状态指示灯早已熄灭。队长按住门侧的手动开关,液压装置发出艰涩的嘶鸣,门缝缓缓扩大。

几人迫不及待的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但层高惊人,足有七八米。而在房间正中……

队长愣住了。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球形装置,直径超过三米,由无数细密的金属网和管道托举着,像一颗等待孵化的卵。它的表面原本应该是完全密封的。

但现在它打开了。

球体从中部分成两半,上半部分向上掀起,下半部分向下垂落,像一枚被剖开的果实。装置内部的构造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连接端口、冷却管道、能量传输线路……以及正中央那空荡荡的固定架。

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操。”队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队长?”技术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你到了?C-109里面有什么?”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扫过那些已停止运转的设备,扫过地面上均匀的灰尘。

最后落在管线丛中最显眼的位置。

一块铁板,被人刻意插在那里,表面用激光蚀刻着几行字。

队长走近,单膝跪下,头灯照亮那些字迹。

【婴儿离开摇篮的日子,是本来正常的发展。】

【我们约定在此留下刻印,以此证明日后相互归还的事宜。】

【他和我说,外面的世界正在下雪。】

字迹上已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锈蚀的程度和那些几十年前的设备略有差别。

“队长?你那儿怎么了?”技术员追问。

“C-109……”队长站起身,声音低沉,“是空的。东西早被人拿走了。有人在这儿留了句话。”

他把那三行字念了一遍。频道里一片死寂。

“婴儿?”爆破手粗哑的声音响起,“什么婴儿?这他妈是个什么鬼地方?”

“等等。”技术员的声音突然紧绷,“队长,爆破手!你们那儿——”

话没说完,频道里突然炸开爆破手的吼叫:

“有什么东西来了!这里在震动!”

队长脚下的地面确实开始震颤。不是来自下方,而是来自……

上方。

他猛地抬头,天花板开始簌簌落下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爆破手的画面同步传来,那家伙正狂奔着冲回庭院边缘,镜头剧烈晃动,最后对准上方。

天花板正在碎裂。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大块混凝土裹挟着钢筋坠落,砸在庭院那些“雕塑”之间,将凝固了半个世纪的人形们砸得粉碎。烟尘翻涌中,一只巨大的钻头撕开最后的阻碍,轰然坠入庭院!

那是一台庞大的野狐禅,躯干是某种工程机械的底盘,四肢被粗暴地改装成液压臂和切割刃,一枚巨大的钻头则嵌在它胸腔的位置,此刻正缓缓旋转着减速。它的传感器猩红闪烁,扫过庭院内的一切。

而紧随它坠落的是如潮水般涌下的中小型野狐禅。

它们从天花板的破口倾泻而下,金属肢体刮擦着碎石,猩红的传感器在黑暗中织成一片恐怖的光网。

“所有人!”队长嘶吼,“向我靠拢!现在!!”

频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喘息声、武器上膛的咔哒声。而庭院方向,爆破手已经开始射击,枪焰在黑暗中短暂地照亮那些扭曲的金属轮廓。

房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更多的碎石从上方坠落。队长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插在管线间的铁板,那三行在激光下蚀刻的字迹,在黑暗中沉默。

外面的世界正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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