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灯光比往常更明亮了些。伊莉莎正伏在临时充当书桌的木板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七海奇谈录》,旁边还放着那本《基础元素理论浅析》和几张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笔记纸。
她似乎正在对照着书中的描述,尝试理解某些自然现象与元素理论之间的联系,神情专注,浅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听到脚步声,伊莉莎抬起头,看到是塞勒丝,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少了最初的惊惧,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鲜活。
“塞勒丝姐姐,您来了。”她放下羽毛笔,起身相迎。
塞勒丝点点头,扫了一眼她桌上的书籍和笔记:“看来进展不错?”
“嗯!”伊莉莎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这些书……太有趣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世界可以这样被解读,故事可以这样被讲述。那个《七海奇谈录》里提到的‘镜面海’和‘会唱歌的珊瑚’,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作者描述的那种光影和声音现象,似乎能用《元素理论》里关于水元素与光元素、声波共振的章节做一点模糊的联想……虽然可能只是牵强附会,但思考的过程本身就很有趣!”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的新发现和思考。塞勒丝安静地听着,心中微微点头。
伊莉莎的悟性和学习能力确实很强,而且她正在主动地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联系起来,进行独立思考和推测——这正是打破僵化思维模式、建立新认知框架的重要一步。
聊了一会儿近期的阅读心得后,伊莉莎忽然安静下来,澄净的蓝眸注视着塞勒丝,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塞勒丝姐姐……”她轻声开口,“我……有个请求,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您。”
“你说。”塞勒丝示意她但说无妨。
伊莉莎抿了抿嘴唇,组织着语言:“就是……尽管您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我还小一点。但是,和您相处越久,我就越觉得……您知道得很多,非常多。那种‘多’,不仅仅是力量或见识上的,更是一种……仿佛经历过许多不同世界、接触过许多截然不同观念的‘广度’和‘深度’。”
她目光恳切:“所以……我想听听您所知晓的故事。 不是书上的传说,而是您自己的,或者您所知道的、来自……嗯,更遥远或不同地方的故事。可以吗?”
塞勒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啊。伊莉莎已经阅读了不少这个世界的“故事书”。那些冒险传奇、骑士史诗、民间传说固然精彩,充满了奇幻色彩。
但是,对于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见识过互联网上千奇百怪文化、各种“抽象”和“解构”思潮的前社畜而言,这个世界的许多故事,在“脑洞”和“颠覆性”上,或许就显得有些……不够“野”。
换句话说,不够抽象。
这个世界,毕竟是一个真实存在魔法、神明、龙族的“高魔”世界。这里的人,从出生起就浸泡在能量体系和超凡存在之中,他们的想象力再丰富,也跳不出这个框架。神是真的,魔是实的,善恶有具体的定义和力量加持。
但现代人不一样。
现代人没有魔法,没有神明,只有物理法则和信息爆炸。一个现代人,一生所能接触到的信息量,远远超过这个世界一个普通人数百年的积累。
网络、影视、书籍、新闻、段子、梗……无数真实或虚构的信息碎片,在每一个现代人的大脑里碰撞、重组、发酵,形成一种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难以理解的思维方式——抽象文化。
那是一种对外部世界的解构,是将一切神圣的、严肃的、宏大的叙事,用调侃、吐槽、解构的方式重新审视。哪怕是再强大的存在,再威严的神明,到了网络段子手嘴里,也能变成一个梗,一个表情包,一个可以被戏谑的“乐子”。
这种思维方式,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宗教洗脑环境中、将神明和信仰视为绝对真实的伊莉莎而言,无疑是最具颠覆性的冲击。
塞勒丝看着伊莉莎眼中纯粹的求知欲和期待,心中有了决定。
“好吧。”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跟你讲一些……我所知道的、比较‘特别’的故事。它们可能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荒谬,但或许能给你一些不一样的启发。”
伊莉莎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坐好,双手托腮,摆出一副专心听讲的姿态。
塞勒丝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她没有讲什么深刻的哲学或复杂的科学理论,而是选择了一些在她前世网络文化中流传甚广、且极具“抽象”和“解构”色彩的“梗”的由来和发展史。
比如,她讲述了“真香定律”的起源——一个关于人类如何轻易推翻自己立下的flag,生动诠释“口嫌体正直”的经典案例,以及这个概念如何从简单的剧情梗演变成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学现象描述。
接着是“鸽(咕)”文化的兴起——从信鸽到网络延迟,再到“放鸽子”行为的普遍化,以及最终如何演变成一种自我调侃和拖延症的文化符号。
她还提到了“要素过多”和“蚌埠住了”这种形容信息过载或情绪失控的网络用语,解释了其背后反映的快节奏、高强度信息环境下,人们接收与表达方式的变迁。
每一个“梗”,塞勒丝都尽力用伊莉莎能理解的语言和例子去解释,描述它们如何从一个具体的事件或现象,通过网络的传播和再创作,逐渐脱离原语境,变成一种具有特定含义、甚至能引发群体共鸣的文化符号。她强调了其中蕴含的对严肃叙事的消解、对常规逻辑的跳脱、以及那种充满自嘲和娱乐精神的表达方式。
起初,伊莉莎听得有些懵懂,但很快,她就被这些完全超乎想象、却又莫名“有道理”甚至“精辟”的文化现象吸引了。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忍俊不禁,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着塞勒丝越讲越深入,伊莉莎的反应也越来越投入。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知不觉间,她靠得离塞勒丝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塞勒丝的手臂上,整个人沉浸在那种新奇、荒诞却又充满奇妙逻辑的“异世界文化”冲击中。
“然后呢?那个‘急了’的表情包后来怎么样了?”伊莉莎追问着,脑袋几乎要凑到塞勒丝肩膀上。
“伊莉莎,”塞勒丝不得不稍微侧了侧身,提醒道,“你靠得有些近了。”
“啊!”伊莉莎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向后挪了挪,“抱、抱歉!塞勒丝姐姐!因为听得太入迷了,就有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轻微刺痛、酥麻和某种东西“碎裂”感的奇异波动,从她胸口魔核的位置传来!
伊莉莎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浅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我身上的神印……”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消失了一部分?! 那种一直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隔绝的感觉……变弱了!我能感觉到,魔核周围的‘屏障’,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隙!虽然魔力还是无法调用,但……但是……”
她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看向塞勒丝的目光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感激。
塞勒丝也微微讶异。效果竟然这么立竿见影?
与此同时,脑海中泽洛斯那带着玩味的声音响了起来,甚至还附带了一个意识层面的口哨声:
‘哟呵~!’ 泽洛斯的声音充满了“果然如此”的得意,‘看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和思维方式,对她那枚顽固的神印,效果显著啊!’
她开始分析原因,语气里带着洞察本质的锐利:
‘听起来,丫头,你那个所谓的‘前世世界’,似乎并不存在‘神明’这种概念实体,也不存在‘龙’这类具有明确超凡力量和智能的强大生物,甚至连最基础的‘魔力’这种可被个体操控的超自然能量都没有,整个世界基本只遵循一套相对稳定、可被观测和归纳的物理化学法则运行,对吧?’
塞勒丝在心中默默肯定:‘基本如此。虽然也有宗教和神话传说,但‘神’更多是哲学概念或文化符号,没有证据表明其真实存在并干预世界。龙是幻想生物。魔力……在我们的科学框架里,暂时没有对应的、可被普遍验证的能量形式。’
‘那就难怪了。’泽洛斯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切神圣、崇高、绝对的东西,都会被解构,被调侃,被重新定义。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人们想象中的产物;所谓的信仰,不过是某种心理需求的外化。根本没有一个客观存在的、超越性的‘神’在注视一切。’
‘而‘抽象文化’,这种从外部解构世界的行为方式,其本质……’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深意,‘本质上,就是‘拥抱虚无’,承认世界的‘无意义’,然后在这种‘无意义’的基础上,重新构建人类自己的话语体系和生活方式。’
‘在这种思维框架下,’泽洛斯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那枚神印的幸灾乐祸,‘神,或者说‘必须存在的、绝对的、神圣的某种存在’,根本没有可以立足的空间。那玩意检测到这种极端‘亵渎’的、彻底否定神性根基的认知冲击,应激反应自然是最强烈的。消失一部分,已经算温和的了。’
塞勒丝看着依旧沉浸在巨大惊喜和激动中的伊莉莎,心中明了。
看来,让伊莉莎接触异世界的文化和思维方式,这条路走对了。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是好事。”塞勒丝对伊莉莎鼓励道,“说明你的思维正在打破过去的桎梏。继续看书,继续思考,不仅仅是这些故事,也包括你之前看的那些历史、地理、科学理论……当你的世界观真正重建起来,不再依赖于过去那套神学框架时,那枚神印,自然会彻底消失。”
伊莉莎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嗯!我明白了!谢谢您,塞勒丝姐姐!我……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