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来鸿离去燕,霓裳中序第一遍,见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系摘取唐代法曲《霓裳羽衣曲》中序之第一遍而成,故名。《霓裳羽衣曲》,据《新唐书.礼乐志》白居易《和元微之霓裳羽衣舞歌》自注、郑嵎《津阳门诗》注,并谓西京节度使杨敬述进献,后经唐玄宗李隆基润色加工,并为定名。五代南唐李后主时尚存残缺旧谱。

毛先舒《填词名解》:“《梦溪笔谈》云:‘《霓裳》,本谓之道调法曲。’《新唐书》云:‘高宗自以老子之后,命乐工制道调。’《南唐书》云:‘《霓裳羽衣》最为大曲。’按《教坊记》止云《霓裳》,填词始有今名。”又曰:“《笔谈》云‘曲十二叠,前六叠无拍,至第七叠始有拍而舞’,则填词名以《中序第一》者,盖中分十二叠,以第七叠为《中序第一》,至此乃舞,此调必宋人舞曲明矣。按《宋乐志》载舞队女弟子队第五日‘拂霓裳队’,益可验也。”又曰:“宋宣和初普州守山东王平自言得《夷则霓裳羽衣》谱,以是推之,则此曲当是商声抑曲。十二遍或各按月令,平独得其一遍之谱邪?

据王国维、周汝昌等考证,全曲分三大段:一为散序,共六遍;二为中序,遍数不详;三为破,共十二遍。中序即排遍,中序第一,即排遍之第一支曲。姜夔词序云:“丙午岁,留长沙,卷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黄帝盐》、《苏合香》。又于乐工故书中得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予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此调用凡字住,注夷则商。

霓裳中序第一(四圣观)

来鸿又去燕。看罢江潮收画扇。湖曲雕阑倚倦。正船过西陵,快篙如箭。凌波不见。但陌花、遗曲凄怨。怨。孤山路,晚蒲病柳,淡绿锁深院。

谁恨。五云深处宫殿。记旧日、曾游翠辇。青红如写便面。下鹄池荒,放鹤人远。粉墙随岸转。漏碧瓦、残阳一线。蓬莱梦,人间那信,坐看海涛浅。

《霓裳中序第一·四圣观》是宋末元初词人罗志仁凭吊故都临安西湖胜迹的一首沉郁悲凉之作。全词以"四圣观"这一特定地点为情感支点,将自然景物的描摹与历史兴亡的感慨熔铸一体,在时空交错中构建起一座凄迷的南宋遗梦,其艺术张力与情感深度堪称宋季词坛的压卷之作。

词作采用上下片对称而进的结构模式,上片以"来鸿又去燕"起笔,下片以"谁恨"领起,形成一景一情、一今一昔的对应关系。上片侧重空间移动中的视觉体验,从江潮到湖曲,从西陵到孤山,词人的视线如电影镜头般推移扫掠;下片则转入时间维度的纵深挖掘,"记旧日"三字如一把钥匙,开启了通往南宋宫苑的历史通道。这种"空间游历—时间回溯"的双线结构,使得四圣观这一具体场所成为连接当下残破与昔日繁华的时空枢纽,拓展了词境的纵深感。

罗志仁精心构建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残破意象群。上片"快篙如箭"与"凌波不见"形成动作与虚无的悖论——舟行愈速,愈显追寻之徒劳;"陌花遗曲"将听觉记忆转化为物质遗存,"凄怨"二字既是曲声亦是心声。至"晚蒲病柳",以植物的病态隐喻山河的疮痍,"淡绿锁深院"中"锁"字堪称炼字之妙笔:淡绿本为生机之色,却被深院禁锢,色彩的鲜活与空间的封闭构成尖锐矛盾,暗示着美好事物在压抑中的慢慢枯萎。

下片意象更见历史厚重。"五云深处宫殿"以祥云缭绕的仙境反衬人间帝居,而"曾游翠辇"的追忆随即被"鹄池荒""鹤人远"的现实击碎。此处化用林逋"梅妻鹤子"的典故,以放鹤人的远去象征高士精神的消亡,亦暗指南宋文人风骨的断裂。"粉墙随岸转"一句尤具绘画的透视感,粉墙作为人工建筑的边界,随湖岸曲折而延伸,暗示着宫苑范围的辽阔,而"漏碧瓦、残阳一线"的特写,则将宏大的宫殿体系浓缩为残阳下的一线碧色,以微观的残缺指涉整体的崩塌。

词中情感呈现清晰的递进层次。起笔"看罢江潮收画扇"已藏机杼:江潮有信而人事无常,画扇收起既是动作的结束,亦隐喻南宋繁华如戏落幕。"倚倦"二字道尽凭栏者的身心俱疲,为全词奠定倦怠的基调。至"怨"字单独成韵,如一声长叹破空而出,将前面积蓄的凄迷情绪推向高潮。

下片"谁恨"以反问陡转,看似追问,实则是无人可恨、无处可归的茫然。当词人试图以"蓬莱梦"自我宽慰时,"人间那信"四字彻底撕破了幻想的薄纱——即便是海上仙山的幻梦,在沧桑巨变的人间也不堪一击。结句"坐看海涛浅"以静制动,词人从动态的"快篙如箭"退守为静态的"坐看",海涛由涨而浅,既是潮汐的自然规律,更是历史洪流退去的象征。这种从焦灼追寻到无奈坐观的姿态转变,完成了遗民心态的典型刻画。

词中典故如盐入水,不着痕迹而滋味深长。"四圣观"本身即为南宋皇家道观,供奉四位护国神将,其兴衰直接关联国运;"西陵"既是钱塘江边的渡口,亦暗合苏小小"西陵松柏下"的南朝旧梦;"翠辇"指帝王车驾,"便面"为扇面之别称,此处借指宫苑建筑的精巧如画。最耐人寻味的是"放鹤人远"的林逋典故,在宋人语境中,林逋代表着不仕王侯的高洁品格,其"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咏梅名句更是西湖的文化符号。罗志仁特意点出"放鹤人远",既是对林逋墓空鹤去的实景描写,更是对南宋士人精神家园荒芜的沉痛宣告。

《霓裳中序第一》为姜夔自度曲,属《霓裳羽衣曲》遗声,本就带有盛唐转衰的历史记忆。罗志仁选用此调,是以音乐本身的势强化词作的历史悲剧感。词中多用去声字如"去""看""过""箭""见""怨""恨""殿""辇""便""放""转""线""梦""信""看"等,形成顿挫跌宕的声律效果,模拟出哽咽难言的语态。特别是"怨"字独韵,在声律上造成突兀的停顿,恰如泣不成声时的抽噎,将文字的视觉形象转化为听觉的悲怆体验。

罗志仁此词,以四圣观为舞台,上演了一出南宋王朝的挽歌。词中无一字直言亡国之痛,却通过"病柳""荒池""残阳""浅海"的层层渲染,让兴亡之感渗透在每一个意象的肌理之中。当"蓬莱梦"最终消散于"海涛浅"的冷峻现实,词人留下的不仅是一幅西湖残照图,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墓志铭。在宋季遗民词中,其沉郁苍凉的美学风格,上承姜夔之清空,下启张炎之骚雅,堪称宋词的绝响。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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