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仁曾作诗颂文天祥,饥留梦炎,几得祸,逃而免。与刘将孙交厚。《全宋词》录有其词七首。厉鹗在《论词绝句十二首》(其九)中论其词说:“送春苦调刘须溪,吟到壶秋句绝奇”。在词中,罗志仁亦是用奇绝之笔抒写自己的亡国之恨和兴亡之感,情词凄苦,沉郁悲壮。
金人捧露盘(丙午钱塘)
湿苔青,妖血碧,坏垣红。怕精灵、来往相逢。荒烟瓦砾,宝钗零乱隐鸾龙。吴峰越山献,翠颦锁、苦为谁容。
浮屠换、昭阳殿,僧磬改、景阳钟。兴亡事、泪老金铜。骊山废尽,更无宫女说元宗。角声起,海涛落,满眼秋风。
词之上片以浓墨重彩的笔法,层层渲染钱塘故都的残破景象,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湿苔青,妖血碧,坏垣红"——开篇三句,以三种色彩并置,构成一幅诡异阴森的画面。"湿苔青"写废墟上青苔滋生,阴湿冷寂;"妖血碧"用苌弘化碧之典,暗示战乱中无辜者的鲜血渗入泥土,化为碧色,冤气不散;"坏垣红"则写断壁残垣间残留的朱红痕迹,昔日宫阙的雕梁画栋,如今只剩斑驳残色。这三句以视觉的冲击力,将读者瞬间带入一个鬼气森森、荒芜凄厉的世界,奠定了全词悲怆的基调。
"怕精灵、来往相逢"——承接上文,词人由眼前之景生心中之惧。昔日繁华的都会,如今成为瓦砾场,词人独行其间,恍惚间竟担心会与那些死于战乱的冤魂精灵不期而遇。一个"怕"字,既写出环境的阴森可怖,更透露出词人内心的惊悸与悲痛——他怕的或许不仅是鬼魅,更是那段不忍回首的亡国之痛。
"荒烟瓦砾,宝钗零乱隐鸾龙"——进一步铺陈废墟景象。荒烟弥漫,瓦砾遍地,昔日宫中的宝钗首饰零乱散落,掩埋在残砖碎瓦之中,而钗上雕刻的鸾凤蛟龙图案,如今也隐没于尘埃。"鸾龙"本为皇家象征,"宝钗"本是贵妇之物,如今却与"瓦砾"并列,这种强烈的对比,暗示了王朝倾覆、贵贱同归尘土的历史悲剧。
"吴峰越山献,翠颦锁、苦为谁容"——视角由近及远,转向自然山水。吴越之地的青山依旧,峰峦叠翠,却仿佛紧锁愁眉,不再为任何人展露欢颜。"翠颦锁"三字,将无情山水赋予有情之态,以拟人手法写山亦含悲。而"苦为谁容"一问,更是沉痛至极——山河依旧,而人事已非,这美景究竟为谁而设?当年欣赏这湖光山色的君臣百姓,如今安在?此句化用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之意而反用之,昔日"为谁容"是风情万种,今日"苦为谁容"则是万念俱灰。
下片由空间景象转入时间维度,通过今昔对比,抒发深沉的历史兴亡之感。
"浮屠换、昭阳殿,僧磬改、景阳钟"——这四句以工整的对仗,概括了改朝换代的历史剧变。"浮屠"即佛塔,"昭阳殿"为汉代赵飞燕所居宫殿,后世泛指皇后宫阙;"僧磬"是佛寺法器,"景阳钟"则是南朝齐宫中的报时钟。词人选取两组意象:佛寺取代了宫殿,僧磬替代了宫钟,暗示南宋宫殿或已改为佛寺,当年报时的景阳钟也已不存。这种"换"与"改"的背后,是王朝鼎革的残酷现实——蒙元异族入主中原,汉家礼乐文明遭受重创。
"兴亡事、泪老金铜"——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典故。汉武帝所铸捧露盘仙人,在汉亡后被魏明帝拆迁至洛阳,仙人临行前潸然泪下。词人借此典故,将历史兴亡的感慨凝聚于"泪老金铜"四字——金铜仙人因见证兴亡而泪尽,词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二十余年来,故国之泪未曾干涸,而人已将老,泪亦将枯。
"骊山废尽,更无宫女说元宗"——再化用白居易《长恨歌》及元稹《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之意。骊山华清宫,唐玄宗与杨贵妃爱情故事的发生地,如今早已荒废;当年白头宫女闲坐谈说开元天宝遗事的情景,也已不复存在。词人以此暗示:南宋灭亡未久,但故老凋零,已无人能够诉说当年临安的繁华与朝廷的往事了。这种"无凭吊者"的悲哀,比有人凭吊更为深沉——历史记忆正在迅速湮灭,亡国之痛将无人传承。
"角声起,海涛落,满眼秋风"——结拍三句,以景结情,将全词情感推向高潮。"角声"为军中号令之声,在古诗词中常关联边塞、战争,此处或暗示元军的武备,或仅仅是词人想象中的战争回响;"海涛落"写钱塘江潮起潮落,亘古如斯,而人事已非;"满眼秋风"则以萧瑟秋景收束全篇,秋风肃杀,万物凋零,正如此时此刻词人心境,也象征着故国覆亡后的苍凉时代。
其一,色彩象征与意象营造。 全词善用色彩构建意境,上片的"青""碧""红"是阴森诡异的冷色调,下片的"金""翠"则是追忆中的暖色调,而结拍的"秋风"又归于灰白萧瑟。这种色彩的流转,暗合情感的起伏变化。
其二,密集的典故运用。 词中化用苌弘化碧、金铜仙人、白头宫女等多个典故,将个人感慨融入历史长河,使词作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罗志仁作为宋末遗民词人,继承了周邦彦、姜夔、吴文英一派的典雅词风,讲究字句锤炼与典故运用。
其三,时空交错的结构。 词作在空间上由近及远(废墟→山水),在时间上由今溯昔(眼前→历史),最后又回归当下(角声、秋风),形成回环往复的结构,拓展了词作的意境深度。
其四,遗民词人的家国之痛。 丙午年(一三零六年),元朝统治已趋稳固,南宋遗民逐渐凋零,罗志仁此时重游故都,所感者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废墟,更是精神家园的崩塌。词中"苦为谁容"的叩问、"更无宫女说元宗"的悲哀,都指向一个核心主题:在异族统治下,汉文化传统的断裂与历史记忆的消逝。这种遗民情怀,与同时代的汪元量、刘辰翁等人一脉相承,构成了宋末元初词坛最沉痛的声音。
罗志仁此词,以冷峻的笔触描绘故都废墟,以深沉的典故抒发兴亡之感,在南宋遗民词中堪称佳作。它不仅是一首凭吊故国的挽歌,更是一曲文明断裂的哀鸣,在历史的长河中回响至今。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