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往下看——脚下是近百米高的悬崖,再往前几步就是黑崖领北城墙的背面。城墙上的火把映出卫兵懒散的轮廓,她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人在打哈欠。
“终于到了……”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尾巴因疲惫而微微耷拉,又立刻警觉地绷紧。
--莉可,兽人血矛氏族二阶战士,今年十七岁。
这个年纪在同族里算不上出众,甚至可以算得上年幼,但她有一项天赋:速度很快,很能跑。
就比如今天,她已经跑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清晨从夜语森林深处的临时营地出发,一路沿着黑崖领西侧的山脊绕行。没有路,她就攀岩壁、蹚溪流、从毒荆棘丛里挤过去。
皮革护臂被划烂了三道口子,膝盖以下的毛皮糊满了泥浆,左耳尖不知道被什么毒虫叮了一口,肿得老高,痒得她一路龇牙。
但莉可不敢停。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一天前。
“先锋队需要一个人,从北墙翻进去。”
氏族议事篷里,老萨满的手指轻点在羊皮地图上,声音低沉:“南墙之后将会是正面战场,大军的撞木会冲击他们的城门。想要成功突破,北墙那边……需要有人制造麻烦,在我们开战前夜潜进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扫过帐篷里每一位战士。
“必须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分散领地里的兵力。烧哨塔、杀守卫、或是做些更过分的事情……总之,随便你怎么闹,越乱越好。”
“直到那个领主把注意力放到北墙。”
“闹得越凶,他派去北边的兵力就越多,南墙的族人们就能少死几个,不然我们没有任何胜算。”
帐内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项有去无回的艰巨任务。
北边没有接应,没有撤退路线。
在任务完成的那一刻,就是被包围、被围剿、被杀死的那一刻。
老萨满没有说“这是送命的任务”,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替他补上了这句话。
“我去。”
在其他人还在做心里建设时,莉可已经第一个站起了身。
她没看身边那些族人们震惊的表情,只是直直盯着老萨满:“我跑得快,北边的地形……我熟。而且!”
她咽了咽,声音低下去,却很稳:
“我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佐菲娅,在两个月前被他们抓走了。”
“现在,她的脑袋……被挂在南城门上,我一定要亲自去报仇。”
帐篷里更静了。
老萨满没有安慰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点头,对她握起拳头。
“……好,以北哨塔的火起为号,我们看到后就会进军。莉可,交给你了……为了部落!”
“是!为了部落!”
莉可应了一声,也握起拳回礼。
那天晚上她不仅吃到了族里最甜的果子,还把蜂蜜喝到了饱。
虽然她本来想要喝酒的,但被老萨满赏了一拳爆栗,以未成年兽不能喝酒为由给端走了。
第二天,她在拂晓之时独自踏上了征程。
花费了足足十三个小时,翻山越岭,跨过悬崖峭壁,把自己当做一柄狠厉的飞刀,精准掷入黑崖领北城墙的阴影里。
她抵达了终点,但任务才刚刚开始。
莉可深吸一口气,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西侧那座哨塔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根插进夜色的旧钉子。城墙内侧的巡逻道比预想更空旷,主干道上只有一队卫兵,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就从这两个倒霉蛋开始下手吧。
她无声地攀上墙垛,盯准自己的猎物,蓄势待发——
“——唔!!”
一只小手从后方伸来,不偏不倚,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莉可瞳孔骤缩,立成了竖瞳,全身毛发如遭电击般瞬间炸开,尾巴也“唰”地绷成一条笔直的棍子,手脚并用本能地在墙砖上疯狂乱刨,却被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按了回去。
谁?!什么时候——!
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声!没听见呼吸!没有任何预兆!
她明明观察了整整五分钟,确认自己身处的这处角落除了蟑螂外没有任何活物!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挣扎的绝对压制力。
绝望的是,此时又有另一只手从后方探来,环住了她的腰肢。
这下,莉可彻底被人从墙上“摘”了下来,四肢悬空,只能在半空徒劳地扑腾。
“呜……呜呜——!!”
她拼命扭头,眼角余光终于捕捉到了来者——
月光下,一张过分精致、近乎非人的面容,正微微低垂。
银白的长发如冰冷的水流,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红一蓝的异色双眸,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她,像从深渊里打捞出的两枚纯净宝石。
她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凝视。
这个眼神莉可很熟悉,和她们在狩猎时看到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一样。
那名少女幽幽开口。
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绒——
“嘘。”
莉可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主干道上,两名卫兵打着哈欠走过转角,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那点轻微的响动,就算听到了,他们也只会当成是某条阴沟里的老鼠制造的,无心留意。
夜风依旧温柔。
只有墙面阴影下,两双异族的眼睛,隔着炸开的绒毛与残存的月光,无声对峙。
挣扎与反抗的勇气,此时都在那名少女无声的凝视下化为乌有。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那种刻进血脉深处的,对更上位掠食者的本能臣服。
明明少女依旧是那位少女,她的身形却在莉可眼中不断放大,直至抵达视野的边界。
少女身后,那道被月光拉长,远比夜色更加暗沉的影子,忽然分裂成两瓣,诡异地扭曲纠缠,随即如活物般蔓延,无声地吞没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轮廓。
莉可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她感觉,自己此刻面对的,并非什么银发异瞳的美貌少女——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可怖的存在。
炸开的毛发开始一寸寸塌软,连尾巴尖都不敢再摆抖,锐利的竖瞳也变回了水汪汪的猫猫眼,最后在少女面前弱弱地嘤了一声。
“喵呜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