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被褥里静静躺了几秒,听着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鸟鸣,感受着身侧阳太平稳的呼吸声。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洁净的白色襦袢和绯色长袴,将长发仔细梳理,用素雅的檀纸束好。
推开纸拉门时,深秋的寒气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庭院里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石灯笼的轮廓模糊而宁静。她赤脚踏上冰冷的木廊,脚步轻缓地走向本殿。
研修所十四天的刻板作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不需要钟声催促,身体已经在特定的时刻自动苏醒,准备开始一天的修行。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身处深山的寂静牢笼,而是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有他在的地方。
推开沉重的本殿殿门,熟悉的、混合着线香和陈旧木材的气息涌入鼻腔。殿内幽暗,只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袅袅上升的、几乎看不见的香烟。
千雪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与研修所不同,这里没有近百人齐声吟诵的祝词,没有导师平板无波的引领,没有那种被集体仪轨裹挟的、近乎麻木的肃穆。只有她,神明,和这片浸透了无数晨昏祈祷的、属于她的寂静。
她开始默诵晨祷的祝词。嘴唇无声翕动,古老的音节在心中流淌。身体记忆带动着呼吸的节奏,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换气,都自然而流畅。
然而,当祝词进行到祈求“神明庇佑,心神清净”的部分时,千雪的心念,与十四天前、甚至与研修所期间,都已截然不同。
她不再试图强行驱散脑中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不再因思念的浮现而感到罪恶或分裂。相反,她任由他的面容在闭眼的黑暗中清晰浮现——他晨起时微乱的头发,他泡茶时专注的侧脸,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他看着她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纵容。
然后,她将这份清晰的存在感,与口中的祝词悄然融合。
「神明大人,感谢您赐予新的一天。」
(感谢您让我回到他身边。)
「请您庇佑这片土地安宁,众生康泰。」
(请您庇佑他平安喜乐。)
「请您赐予我清净之心,专注之力,以侍奉您的尊前。」
(请您赐予我……继续爱他的勇气,和被他深爱的资格。)
当最后的静默祈愿时刻到来,千雪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神龛上模糊的神体轮廓。长明灯的光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定的光芒。
她微微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补上了一句:
“神明大人,感谢您让我平安归来。请您继续庇佑这片土地,也请您……继续纵容我的自私。”
说完,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里,乳白色的勾玉旁,那枚精致的贝壳发卡静静地悬挂着,触手温润冰凉。
这不是渎神。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是……交付。将我最珍视的、属于人的部分,也呈到您的面前。请您一并见证,一并……允许。
祈祷结束,她站起身,感觉身体轻盈,心中一片澄澈的安宁。
走出本殿时,天色已经亮了许多。薄雾散去,晨光熹微,给庭院里的沙砾和枫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拿起靠在廊下的竹帚,开始清扫庭前的落叶。
沙——沙——
竹帚划过沙砾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悦耳。她扫得很认真,将夜间飘落的枫叶归拢成一小堆。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研修所里不曾有过的、从容的韵律。
阳太醒来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中,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少女背对着他,墨黑的长发被简单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微微弯腰,专注地挥动竹帚,每一次动作都干净利落,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整个场景宁静得像一幅古画,却又因为她是千雪,而充满了生动真实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千雪将一堆落叶扫到角落,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才走过去。
“早。”他从她手中接过竹帚,“我来吧,你去准备早课。”
千雪松开手,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还有些睡意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早。”她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捋了捋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
指尖掠过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阳太笑了,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快去,不然早课要迟了。”
千雪这才点头,转身走向社务所。
上午是例行的神社开放时间。虽然平日来访者不多,但总会有零星的本地居民或路过的旅人前来参拜。
千雪换上了正式的外出巫女服——白色的上衣,红色的绯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跪坐在社务所的窗口后,面前摆着各种护身符和御守,神色平静而专注。
阳太则在庭院里继续清扫,并修剪一些过于茂盛的草木。两人各司其职,偶尔目光隔着窗户交汇,便相视一笑,无需言语。
大约九点多,第一位参拜者来了。
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他在手水舍净手漱口后,走到拜殿前,投入硬币,摇铃,击掌,低头祈祷。动作标准,神情认真。
祈祷完毕,他朝社务所这边走来。
千雪微微挺直脊背,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是她面对陌生参拜者时惯常的表情。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她的声音清澈平稳。
年轻男性走到窗口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惊讶于巫女的年轻与……过于出色的容貌。但他很快移开视线,态度客气:“您好。我想……求一个护身符。关于……缘分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千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垂下眼帘,从陈列的护身符中取出几种,平铺在台面上。
“缘分相关的御守,神社有几种。”她声音依旧平稳,公事公办地介绍,“‘良缘守’祈愿遇见好的缘分;‘结缘守’祈愿现有缘分稳固加深;‘必胜守’有时也被用来祈求竞赛或考试中的‘胜缘’。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年轻男性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枚绣着不同纹样的布袋。“嗯……‘良缘守’吧。希望能遇到……合适的人。”
“好的。”千雪点头,取出一枚崭新的“良缘守”,准备进行简单的加持仪式。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自己巫女服的领口,将领口内侧那枚贝壳发卡和垂落的勾玉,更明显地露了出来。乳白色的勾玉和银白嵌贝的发卡,在她素白的衣领边显得格外醒目。她做这个动作时神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
年轻男性的目光果然被那两件显然属于私人佩戴的饰品吸引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礼貌地移开。
千雪将“良缘守”捧在手中,闭目默念了几句简短的祝词,然后将其装入专用的纸袋,双手递给对方。
“感谢您的供奉。愿神明保佑您心想事成。”她的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神职者特有的距离感。
年轻男性接过纸袋,道谢,又看了一眼那枚醒目的勾玉和发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鸟居下,千雪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勾玉和发卡,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然后继续整理台面上的其他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