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终究还是没抵住诱惑,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总觉得不停下心里就不舒服。
关于伊昔他不是没有仔细反思过,自己和对方家庭水平差距太大了,完全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对方书呆气很重,经常会做出人意料的事情,尽管自己并不反感,但有时候还是感到难以应付……就像上次那样……
此外……还有最关键的……
自己正在被青年团盯着,还是不要靠近她,这样肯定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就像关秋那样……
可他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便迈不开步子了,心痒的厉害。
无论是贪图美色也好,还是逃避现实也罢,总之,曹非都接受这个答案了。
“曹同学,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曹非说的有些言不由衷,他很害怕伊昔会像上次那样突然靠过来摸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难道伊昔是会伤害自己的洪水猛兽吗?
伊昔这次保持了距离,没有靠得很近。
“你要回家吗?”
“是的……”
曹非看着伊昔,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放学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那我可以和你同行吗?”
“可以是可以……”
曹非目光扫过四周,发现有人盯着这里看,他总觉得和伊昔同行有些不妥,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妥……
伊昔不会伤害自己,自己也不会伤害伊昔……
他最终点了点头,而伊昔则是微微一笑,走在了他身边。
只要一见到对方笑,曹非心中的困惑立时一扫而空,只觉得能和对方同行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尽管他说不出哪里美好……
自己真是奇怪,写作文的时候明明能够将心中的想法尽数吐露,可面对蒋诩、关秋还有伊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要说她们,就算是王乔玉、乔笙也有让自己语塞的时候……
可能自己生来就不擅长和女孩交流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摇头。
这也太武断了……明明自己在父亲、祝嵩他们面前也说不出什么话……
看着并肩而行的伊昔,曹非总觉得她全身上下都是秘密,比如她的头发怎么打理的……长度都已经过腰了,而且发质很好……
他突然萌生出想要摸一摸对方头发的想法,但马上就忍住了,那样也太病态了……自己不能这样……
两个人一路同行,曹非虽然心中很满足,却也感到紧张不安,不仅是戒惧周围人的注视,也在观察伊昔的反应,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的某个动作或言语冒犯到对方。
明明之前没这么紧张的……是自己太过瞻前顾后了吗?
坐公交车投币的时候,伊昔很好奇的看着投币箱发呆,迟迟没有投币进去,司机皱起眉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曹非急忙替伊昔投了硬币,把她拉到车上。
她好像又书呆气发作了,为什么要盯着投币箱看?对方肯定会认为她想逃票或者是觊觎投币箱的硬币……
虽然伊昔的家境富裕,不会干出这种事,但司机又不知道这些……
曹非把她拉上车不仅是救急,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想要借助帮对方的这一瞬间,稍微握一下对方的手……
他知道这样很不光彩,不是君子所为,但他那一刻没有想太多,只是心里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和他想的不同,伊昔的手有些凉,至少和他的手比起来,温度稍低一些。
是血液循环不畅吗?
曹非坐在座椅上用眼角瞥着伊昔,对方完全没有疑心他另有目的,这让曹非感到很愧疚,自己刚才似乎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自己利用了别人的信任去满足私欲……
自己一面不希望伊昔起疑心,一面又觉得这样于心有愧,那自己到底是希望怎样的结果?
伊昔打量着公交车,就像第一次看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一样,曹非被对方的好奇心所吸引,忍不住问道。
“伊昔,你为什么这么好奇?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坐过公交车吗?”
而伊昔的肯定回答让他为之沉默,总觉得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由于从小就不需要上学,伊昔根本没有乘坐过公共交通工具,无论去哪里都会有司机开车带她去——仅有的例外就是上次做大巴车去烽火基地以及回来的时候。
至于需要投币的公交车,她是今天第一次乘坐,刚才盯着投币箱只是不知道银行卡在这里能不能派上用场。
原来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连公交车都没坐过……不知为什么,曹非感到很可悲……不是为伊昔,而是为自己。
自己的阶层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就像农民以为皇帝用金锄头种地一样——三皇根本就不用种地,更不用开着拖拉机种地。
他和伊昔闲聊了一些,总算收起了不少的拘束。
就像关秋说的那样,伊昔是个戒备心很差的人,会轻易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
自己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很难接近的人,看来是自己想错了,自己当时只是没有迈出最初的一步。
由于不想引人关注,伊昔每次都让司机把车停在距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然后徒步走到学校门口。
最近几天她都在关注曹非的通勤情况,最终选择在今天和曹非一起回家——虽然做足了准备,但还是忘记了兑换硬币,因为她平时很少使用硬币,都是使用纸币和银行卡。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可烽火基地的训练官却要折磨这样一个孩子……仅仅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曹同学,你看上去很不高兴,是我有什么举止不妥吗?”
“没什么……只是不明白……烽火基地的训练官那么折磨你,你为什么总是逆来顺受?”
“逆来顺受?”
伊昔颇为困惑的看着曹非,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可我站的姿势确实不标准啊!”
曹非登时语塞,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和伊昔清楚的解释这个问题——所有的标准都是训练官制定的,他们可以对不同的人实行不同的标准……
他沉默片刻,决定岔开话题。
“为什么要坐公交车?这样到家明显会更费时吧!”
“因为拉丽萨也曾亲自和伊戈尔同行回家。”
曹非看着神情专注的伊昔,不由得愣住了。
拉丽萨……伊戈尔……
那不是《百炼成钢》的剧情吗?
把小说的内容当真了吗?
曹非不禁摇头,不过一想到伊昔也看过《百炼成钢》,他心中仍是燃起了一起兴奋,这是二人目前在读书这方面少有的重叠。
经历过基地的那次事情后,伊昔想了很久,回家又看了看书,认为曹非之所以会感到退缩,是因为自己没有深入了解对方。
拉丽萨也是在和伊戈尔同行回家时才得以深入了解对方,只不过当时她和伊戈尔进行了一次赛跑——自己的体力肯定无法和曹同学相比,自然是跟不上对方的。
“你喜欢看《百炼成钢》?”
“什么不喜欢呢?拉丽萨和伊戈尔的故事读起来很美好。”
美好吗?
曹非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伊昔只是书呆气发作,觉得伊戈尔和拉丽萨的故事很美好,并没有将之联想到她与自己身上,自己在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况且拉丽萨和伊戈尔最终的结局也是分道扬镳……毕竟阶级相差太大……
不知为什么,曹非一声轻叹,而伊昔稍有疑惑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叹气。
在她看来,曹非总是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忧伤,就像伊戈尔那样,会为了母亲打两份工而惆怅,会为了兄长遭到工厂的刁难而哀愁。
由于米兰小镇的距离要更远,因此到了家附近的车站,曹非只得和伊昔告别,选择下车回家。
他很想再坐一段距离,直到亲眼看着伊昔回家为止。
不过,这并不现实。
米兰小镇那种高档社区是对外封闭的,自己不可能进得去,更谈不上亲眼看着对方回家……也许亲眼看着对方进社区就等同于看着对方回家了……
可这样……真的是自己期待的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得独自下了车。
可他刚一下车,便看到伊昔紧随其后下了车,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也下来了?”
“因为我想和曹同学赛跑,就像拉丽萨和伊戈尔那样,可以吗?”
曹非暗自摇头,伊昔书呆气发作起来当真让人难以理解,但至少……他不讨厌对方这样,能和对方多走一段路……不是什么坏事。
每一步似乎都再让自己同对方更加了解,也更进一步……
“可以是可以……但你身体真的能行吗?”
“今天已经喝了‘济仁’,应该没问题。”
“那好吧!不过不要勉强,适可而止。”
他侧头看着伊昔,对方饶有兴致的做出了一个起跑的动作。
曹非脸上微红,伊昔俯身的时候,胸口的晃动特别明显……
她穿的校服看上去和学校发的那套一样,但似乎在胸口那里有所修改……而且材料也不太一样……
难道她自己单独制作了一套一模一样的?
曹非抛下心中的疑惑,只是指了指前方的旗杆。
“拉丽萨和伊戈尔赛跑并不是要分出高下,也不是为了把身体搞垮。”
伊昔点点头,二人同时起跑。
曹非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伊戈尔和拉丽萨赛跑的剧情,他记得伊戈尔被拉丽萨超越,因为不甘心败给一个工程师的女儿,最后奋起直追一把从背后抱住对方,问对方服不服气之类的……
不过自己可不能这么做,之前握住伊昔的手就已经很过分了,一之谓甚,岂可在乎?
他有意放慢速度,确保伊昔能始终跑在自己前面。
他不喜欢自己一路领先,让别人跟在自己后面。
一来,那样没有安全感。
二来,那样会让自己感到茫然。
当别人跑在自己前面,自己多少还会有追赶的欲望。
可当别人落在自己后面,自己心里便失去了目标。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终点,伊昔大口喘着气,微微侧头看向曹非,似乎对曹非感到诧异,曹非怕她疑心自己没有尽力,只得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他听着伊昔的喘息声,只觉得这种喘息声很好听……让他想到了蒋诩那天……
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联想呢……这也太亵渎别人了……
曹非微微转身,对伊昔说道。
“我要回家了,你……你也早些回去吧!”
伊昔看着一栋栋七层小楼,若有所思的说道。
“曹同学的家是在这里吗?”
曹非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但是他不想对伊昔说自己的家就住在眼前这些无法和米兰小镇相比的房子里……
对方就像一个好奇娃娃,总是会习惯性的进行投射比较,比如把伊戈尔和拉丽萨的故事投射到现实里……
“是……早些回去吧!”
他微微回头看着伊昔,发现对方又跟了上来,心中这才记起《百炼成钢》后面的剧情。
——拉丽萨接下来去了伊戈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