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忠言逆耳,智慧之语也得倾听。

一连几天,青年团都没再找过曹非开会。

曹非也不想倨傲放肆,给人一种有修翎撑腰的感觉。

他每天主动和修翎一起走,这样青年团的人即便看到,也只会觉得他确实在好好的给修翎当学伴,而不是和其他女孩在一起搞什么早恋,以至于故意和青年团对着干。

关秋第二天就知道了青年团为难曹非的事情,她有意和曹非保持距离,只有曹非去买饼的时候,她才会私下里和曹非说几句话。

她没有说什么埋怨之类的话,只是让曹非今后和她保持一些距离,别让青年团找到话柄,就算不影响今后升学,单是在学校里被人针对三年也够糟糕的了……

曹非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不甘心,但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甘心。

他平日里作文写的很好,可对于最近的很多事却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只觉得心中压抑透顶,完全无从宣泄。

自己应该恨谁呢?

恨误会自己和关秋的青年团吗?

恨鼓吹异族威胁的历史教材吗?

恨这容不下异性友谊的社会吗?

他似乎恨不起来任何人,他从小就缺乏恨一个人的动力,他觉得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当他被邻居家的小孩打哭后回家告诉父亲,父亲怒斥他没骨气,为什么不打还回去,他只是诧异的站在那里。

父亲一面说打人是不对的,一面又说被人打的时候要打还回去。

因为被别人打过,所以打别人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不知道答案,璇玑星法律对于正当防卫的判断是极为苛刻的,经常会用防卫过当作为罪名——他从小就看过很多案例,这也是他不愿对别人诉诸暴力的原因。

到底什么才是过失伤人?什么才是防卫过当?

曹非想不通,这个世界似乎有太多的规则包裹在不容他质疑的混沌之中,让他难以理解,只能为此随波逐流。

就像早恋一样,到底什么是早恋?什么是友谊?

一面在学校禁止男女关系过密,一面又在离开学校只有一年的情况下允许结婚,这一切有什么通俗清晰的标准吗?

不知怎么,望着天边的夕阳,他想到了《燔祭》中的一句话——父权制是最原始的法西斯。

父权制……如今已经男女平等了,父权制真的还存在吗?

而且……法西斯是什么?

曹非是在书里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字典上也找不到含义,应该不是什么好词语。

他虽然主动靠近修翎,但修翎说的一些话又不得不让她敬而远之。

她总是胡言乱语,很多话让曹非感到危险却又无法反驳。

比如关于天狼星记者披露少女宴会证据的新闻,曹非完全不能理解,天狼星记者怎么敢公然批评现任院长……

可修翎却说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批评也改变不了现实。

当曹非试图表明璇玑星和这些虚伪的科学院不一样的时候,修翎就会一脸诧异的看着他,说你们的记者难道不批评现任院长吗?

思想课提过……璇玑星的政治体制优势从来不是侧重于虚伪空洞的批评争论,而是专注于不断的改进与自我提升。

虽然曹非想用这些话辩解,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没有批评……改进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他没有和修翎过多的争论这些,他作文写得好不代表他能言善辩,他喜欢用安静的文字表达想法,而不是激烈的词锋。

璇玑星人普遍不喜欢谈论璇玑星政治,他也不例外,媒体更是如此——所有人都更热衷于谈论其他科学院的政治,尽管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去过谈论的科学院。

他问过修翎为什么选自己当学伴,修翎给的理由让他感到意外。

——不为什么,我刚进4班的时候就认识你一个。

居然是这么随意的理由,他原本还以为会有很复杂的原因,自己完全想不到的那种。

看来是自己想复杂了……

就像写阅读题一样,必须分析出题目里每一个细节,比如为什么天空是蔚蓝的,通常需要从作者心情、气候环境等因素分析——如果写天空本来就是蔚蓝的,那基本拿不到满分。

修翎看出他很为难,一面需要靠自己抵挡青年团,一面又不希望和自己走太近,因此主动提出曹非可以自由活动,她会跟在曹非身后充当‘过滤杂音的背景板’。

曹非觉得这样不好,一来是占用对方时间,二来是他不确定对方跟着自己有什么目的……不过按照修翎的角度理解,她可能根本没想这么多——因为天空本就是蔚蓝的。

依旧是正常放学,曹非依旧没有去参加青年团的活动。

他注意到有一些青年团团员对他颇有微词,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发酵。

穿过操场的时候,曹非见到了神色欠佳的李煜,和对方攀谈了一会儿。

李煜如今是36中排名前7的学生,像他这样除了作文只扣了一分的学生,在36中一共有7人,他们分数并列,本质上都是第一名,只不过占了七个位置,以至于扣了两分的学生要从第八位算起。

教历史课的李老师好几天没来了,他被学校停课了,理由是没有按照教材内容授课,出现了对于教材内容的错误解读——至于没有维持好课堂秩序,那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这位李老师便是李煜的父亲,曹非听李煜说起这一点的时候,虽然心中波澜微起,却也没有太过意外——毕竟两个人长的很像,就连待人接物的气质都是如此。

听李煜说,已经有学生举报给了上级教育机构,上级对此非常重视,要求李老师必须写出深刻的检讨内容,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保证今后永不再犯,同时还要请广大师生共同监督,以观后效。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李煜的父亲不写这种检讨书,他只愿意为自己没有维持好课堂秩序写检讨书,拒绝在检讨书上写其他内容——他坚持认为教材上写的很多内容过于偏颇,缺乏客观中立的视角,其历史定性完全不适合这个年纪的学生们。

正因如此,他目前还处于被停课状态,学校为了帮助他重返岗位,已经为他申报了教师进修,希望他能努力提升自己的教学水平,早日回归岗位,为教育事业传扬浩荡正气,扫清污秽浊气。

曹非听李煜说了这些,完全说不出话。

正如同每位院长提出的‘龙学说’都会有一系列关键词,如今的龙四院长提出的龙纲领里‘浩然正气’就是关键词,因此街道上的宣传里经常有‘燃烧浩然正气‘、‘让社会充满浩然正气’、‘用浩然正气净化污秽浊气’之类的内容,具体含义是引导人们健康乐观、积极向上的三观。

没想到这个词居然会出现在学校……难道学校还不够浩然正气吗?

自从李老师停课后,这几天的历史课都是由一位蒯老师上课,这位蒯老师讲起课来情绪总是非常激动,好像下一秒就要陷阵冲锋,曹非一度怀疑他得了甲亢,不然怎么总是握拳挥手、眼中仿佛要喷出火焰一般。

不仅对于教材的内容一字不差的大声朗读,甚至还为学生们解答了许多课外小问题。

比如雷克顿人的光棱塔是近代伪造的,上面甚至还有水泥。

再比如卡莎文明已经断层,卡莎人完全沦为了外来宗教的奴隶。

还有苏拉文明的民主其实是寡头控制的奴隶制,炎族早在几千年前三祖会盟就已经实现了真正的民主——尽管曹非总觉得部落联盟时期就有民主未免有些太过了……

只不过看到蒯老师一本正经的讲述历史真相,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开口反驳——不然肯定会有人说他‘在西洋人面前跪久了,挺不起来脊梁骨’。

或者是‘你凭什么说这些不对,难道你在这些地方生活过吗’之类的话……

曹非不想进行这样的无意义争论,到最后只会引发新一轮课堂争论。

他不想写检讨书,也不想为了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光棱塔、卡莎人以及民主得罪蒯老师。

自己只能……不断的自我改进与提升吗?

曹非想到了官方宣传的政治话语,但又不知该如何将之付诸实践。

他很同情李煜,李煜是个非常能和别人共情的人,父亲的长吁短叹都被李煜看在心里,李煜知道父亲很痛苦,想要帮助自己的父亲,但又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父亲叫他不用担心这些,专心学习就是了,李煜只得照做。

曹非给不了他任何帮助,只能提供空洞的安慰,而李煜要的不是这些,因此他连空洞的安慰都说不出口,只能与对方各自告别。

他本想随之一同离去,可终究没迈开步子——既然自己提供不了任何帮助,那走在对方身边除了让对方平添苦闷,又有什么用呢?

正叹息间,他侧目望去,突然看到了那一道倩影。

是伊昔!

他心中激动,正要上前同对方说话,心中却胆怯了下来。

自己之前刚刚让关秋陷入风波,又岂能再带给别人不幸……

他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没有上前同对方打招呼,希望在对方注意到自己之前能够快步离去。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转过头,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曹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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