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对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是来找人的。”昼说,“无意与你们为敌。”
她顿了顿,清晰地道出那个名字:
“让我见娜缇丝·诺德拉赞。”
这一次,对方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久到墙角的三名佣兵已经开始交换起来眼神,只要情况不对,他们就会开始最后一搏。
“……你和娜缇丝小姐,是什么关系?”
小姐。
昼捕捉到了这个称谓。不是“家族成员”,不是“那孩子”。是带着敬意的、就像是对待主家血脉时才会使用的措辞。
“她是我朋友。”她说,“我需要确认她的安全。”
昼盯着那柄漆黑色细剑——剑身修长,菱形截面,剑格处镶嵌着暗红色的魔力石。
“她理应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诺尔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就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容辩驳的真理。
“这难道需要用强行拐走的形式?你们可是直接在学院中,打开了一条通向深渊的空间裂缝。”
“这并非我们的本心,事情很复杂,我无法向你透露更多。”
对面没有正面回答。
“看在昔日帝国荣光的份上,”诺尔盖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回,“离开这里,不要妄图干涉亚猫王国的内政。”
对方好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收起了刀刃,身影开始快速消散。
帝国……他这是把我当成了坎特尔帝国势力的人?
这次,对方在昼的注视下如烟消散。
不是遁入了阴影,不是传送离开,而是像融于水的墨迹——无声、无息、无痕。唯有在消散的最后一瞬,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不可察的空间波动,如同一粒石子坠入湖面,涟漪只荡开一圈便归于沉寂。
……他离开了。
至少,暂时。
“我们这是……得救了?”一名佣兵仍紧贴墙角,声音压得极低,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别忘了你们答应我的事。”
昼没有回头,指尖微动,墙角那支脱手的法杖凌空飞起,稳稳落入掌心。
“跟我走。”
她推开门,走廊空荡。他们迅速离开府邸,直至来到大门前,那些本该驻守的守卫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人无声地穿过回廊、庭院、侧门。昼凭借记忆与地图标记,带着三人在阴影与死角间灵巧穿行。远处城防军的火把明灭不定,脚步声时近时远,但每一次都被他们几人精准地避过。
直到那处隐蔽的排水口再度出现在视野中。
“从这里出去,顺着管道走到尽头,能直通城外。”昼侧身让开入口,“动作快。”
“等等,”提图斯压低声音,“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
她没解释,佣兵们也没追问。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斟酌的夜晚,少问一句,或许就能多活一刻。
但他们答应的事,倒是没有食言。
在躲避巡逻的空隙,断续的对话拼凑出了更多碎片。
“那种菱形细剑,”一名年长些的佣兵皱着眉,努力回忆,“我在那宅子里见过画像……好像是位国王,黑头发。他的佩剑,就是这个样式。”
“亚猫皇室?”昼的目光微微一凝。
“应该是吧,”对方挠挠头,“我们外族人对这些纹章兵器也不熟,但那画像下面刻着名字,我看不懂亚猫文字,只认得‘斯米兰特’几个音节。”
提图斯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所以……那个诺德拉赞家族的刺客,拿着亚猫皇室祖传的剑?”
昼没有回答。
一把那种菱形细剑可能是巧合,但她在学院见过的那两位可也是这种样式的细剑,这已经排除了巧合的可能。
她脑中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迅速拼合成型。
假设他们本身就是和斯米兰特相同的王室血脉。是被遗忘在深渊裂缝中的分支。是在与深渊搏杀两百年后、实力未损反增的“失落的王室”。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们能如此轻易地策反四大家族。
为什么他们敢于谋害王储、架空老国王。
他们甚至不需要担心“分赃不均”——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王位。
王位,本就是他们的。
那个困于夹缝空间两百年的家族,需要的不是篡位,而是回归。而一旦回归,以他们镇守深渊的功勋与碾压主世界同等级大部分军队的实力,甚至不需要扶持一个年幼的傀儡公主,他们就能将王位坐稳。
而那背叛斯米兰特的四大家族,他们只是诺德拉赞重返主世界的垫脚石。
——难怪那位幽影猎杀者始终没对昼真正下杀手。
他在忌惮的昼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一旦杀了不该杀的人,从而暴露那个家族筹划了整整两百年的归乡之路。
而此刻,昼站在黑暗的排水口边,看着三名佣兵的身影相继消失在管道深处。
夜风穿过狭窄的巷口,卷起她雪白的发丝。
她忽然想起娜缇丝——那个总是笑着、爱吃甜品、被菲娜和泽丽娜护在身后的亚猫族少女。
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姓氏意味着什么,她身上有遗忘姓氏的法术,这应该就是家族中想让她离开那个不适合生存的空间的证据。但当初塞莉丝说过,这个家族在失去祂的庇护后大概率都死了……
看来他们比塞莉丝想象的要顽强不少。
那又为何要把她接回去,在这最动荡的时候?娜缇丝虽然有些天赋,但终归还不是一位优秀的战士、刺客。
就算真的是想要把她接回去与家人团聚,那也应该是在他们成功篡夺王位,或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昼有些想不通。但无论诺德拉赞的图谋是什么。
无论这场王位更迭背后藏着多少阴谋。
她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找到娜缇丝,带她回学院,至少……也要让自己确认她的安全。
圣兰卡城西侧,靠近城墙边缘的一带,这里多是仓储与老旧作坊,在没有颁布禁令前,这里白日时车马往来,入夜后便沉寂如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