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么有爱心。”

苏晚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听说你现在在新星公司,还不错啊。”

“还行,混口饭吃。”陈安无意多谈自己的工作。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晚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苏晚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小区里亮起的灯火,最终还是客气地寒暄道:“天冷了,早点回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再见。”陈安点点头。

苏晚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陈安要不要一起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叙旧的意思。

那声招呼,只是一种偶然遇见出于礼貌的确认,确认之后,便是理所当然的分别。

陈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他熟悉的世界,人与人之间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距离,温情稀缺,孤独是常态。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长椅,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公园里的灯都亮了,昏黄的光圈将他孤单的身影笼罩。

哈基米也不会回来。

幻觉的帷幕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稀薄。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开始扭曲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温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自己带着哭腔的哀求。

“秋渝……别走……”

现实的冰冷与梦境残留的痛苦交织,撕扯着他的意识。

陈安想起了太和殿初逢时白秋渝捏着他下巴宣告主权的手,想起了偏殿黑暗中她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皮肤的触感。

想起了月华节河畔她郑重说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起了她为他系上红绳时专注的眼神,也想起了……

最后温泉池边,她掰开他手指时,那平静到令人心死的眼神,和转身离去毫不回头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我……根本就不值得被爱,被坚定地选择?

无论是在这个冷漠的现代世界,还是在看似给了陈安归属的女尊世界。

他仿佛总是那个最终会被留下,被抛弃,被质疑的人。

就像那只跛脚的流浪猫,偶尔得到一点施舍的温暖,但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个温暖的屋檐下。

心脏的位置,一股空洞的抽痛变得剧烈无比,混合着被白秋渝抛弃的绝望,守精砂莫名消失带来的恐慌,以及深植于两世灵魂潜意识对爱与认可的卑微渴望。

这些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藤,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模糊了眼前扭曲晃动的城市灯光。

陈安蜷缩在长椅上,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又想哭了。

他明明不是这样脆弱的人。

明明大夏天在雪王玩偶服里站三个小时还能笑出来的。

呜咽声低低地逸出喉咙,比公园里的风声更轻,承载着足以淹没灵魂的沉重悲伤。

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到脚边。

长椅冰凉,无人靠近。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幻觉耗尽了所有心力,也许是温泉水的热气早已散去,地板的冰冷终于穿透了混乱的屏障。

陈安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温泉殿熟悉的汉白玉地面,光滑,冰凉,映着穹顶夜明珠黯淡柔和的光。

水汽依旧袅袅,但氤氲的暖意早已消散,只剩下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潮湿阴冷空气,包裹着他瑟瑟发抖的赤裸身体。

这是什么情况……

陈安还没回过味来。

他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趴伏在地面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皮肤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

刚才……那些是什么?

现代的长椅,枯叶,流浪猫,同学苏晚……还有那锥心刺骨的孤独感。

被抛弃感。

是梦吗?还是……因为守精砂消失,白秋渝离去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精神错乱了?

陈安艰难地撑起身体,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伴随着一阵阵钝痛的后遗症。

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晃头,试图让眼前重影的世界稳定下来。

身上凉得厉害,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在夜明珠清冷的光线下苍白得刺眼,腕间红绳湿漉漉地贴着皮肤,颜色显得愈发沉黯。

陈安回想起跟白秋渝拉扯的一幕幕,回头看向玉壁的画面。

守精砂……真的不见了。

不是错觉,不是光线问题。

肌肤上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都感到属于少年单薄躯体的陌生轮廓。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完全不记得?

为什么偏偏是在今晚,在白秋渝要确认的时候?

陈安稍微一动脑子,无数个问题就接连冒出来。

这些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混乱不堪的脑海,又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陈安晃晃脑袋,压下身体内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

看来现在还真是不能开动脑筋啊……

那就先不想了。

陈安感觉身体内部烧起了一团火,可额头一片冰凉,喉咙干涩发紧。

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啊……应该是发烧了。

唉……先穿上衣服吧。

陈安踉跄着走到堆放衣物的地方,动作迟钝地开始穿衣。

中衣的带子系了好几次才勉强系上,外袍更是胡乱裹在身上,鞋子也穿得歪歪扭扭。

他推开温泉殿沉重的门。

门外,夜风呼啸,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瞬间将陈安湿透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身体,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宫道两侧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扭曲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凄清。

看不到月亮,也辨不清时辰,只觉得夜深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陈安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虚浮的脚步,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小时候他还是挺怕黑的,不敢走夜路,长大了就好啦,一个人也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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