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天空澄澈极了,一碧如洗,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照进来,给诸葛洛的床单晒得滚烫。
街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出来玩的人,笑声隔着玻璃窗隐约传了进来。
诸葛洛却一点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
她瘫在人体工学椅里,银白的长发用一根筷子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挡在额头前面。血色瞳孔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面前三个显示器全都亮着。
左边是《勇者物语》的Steam后台和自己QQ的聊天窗口,密密麻麻的玩家反馈和BUG报告能把诸葛洛给压死。
中间是绘图软件CSP,打开的是女主角一套新服装的设计稿,线稿刚勾了一半,色调都没来得及定。
右边的屏幕上运行着游戏的测试版本,画面卡在一个山谷场景里,主角跳了三次都没跳上那个平台。
“妈的老白……净给我整事。”诸葛洛小声骂了一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可乐罐,晃了晃,空了。
又去摸薯片袋,也空了。
诸葛洛叹了口气,瘫回椅子里。
《勇者物语》上线快一个月了。
头两周风平浪静,销量稳定增长,评价也还行。
诸葛洛当时还松了口气,觉得最难的时候算是过去了。
然后长假就来了。
七天长假,大部分人都在休息,游戏圈却热闹得很。
海鲜台一个津门本地的游戏主播,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这个游戏的,突然就直播起了《勇者物语》。
那主播人气非常高,直播效果也好,玩得很认真但是也很搞笑,节目效果拉满了。
一夜之间,《勇者物语》的热度就炸了。
玩家数量翻了好几倍,Steam后台的评论和反馈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好评还是不少,但更多的是各种工作室连轴转也处理不过来的问题反馈:这里卡关了,那里崩溃了,这个技能描述不对,那个BOSS太难打……
老黄和老白那边忙得脚不沾地,需要debug的地方成堆,还有一堆数值要调,甚至公告都一天发好几个。
诸葛洛这边也没闲着。
新玩家涌入,对游戏内容的需求一下子就上来了。
老玩家催着更新,新玩家被bug折磨,中间还夹着一堆美术相关的问题:衣服穿模了,特效太闪了,场景这里色调不对……
她作为主美,又是工作室现在对外的门面,几乎所有的事最后都会落到她头上。
这几天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睁开眼就是画图、修图、回评论、整理反馈。直播倒是没停,但是最近的直播内容也全是客串运营小姐姐。
上辈子得是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会干运营吧!
粉丝倒是能理解,但工作量不会少。
诸葛洛又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二十。
她早上九点坐到这儿,到现在六个多小时,除了上厕所就没离开过椅子。
早饭吃了四个包子,午饭好像忘了吃。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诸葛洛摸了摸肚子,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
扶着桌子缓了几秒,才慢慢往客厅走。
工作室里很安静。
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陆徽不在客厅。
沙发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小桌上,旁边搁着半杯水。
诸葛洛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陆徽早上出门了,说是去地铁站那边的商场买点东西。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空荡荡的,就剩两盒酸奶和半根黄瓜。
橱柜里还有几包泡面,但她现在实在不想吃这玩意。
诸葛洛拿了盒酸奶,撕开盖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喝。
酸奶冰冰凉凉的,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疲劳。
她一边喝,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陆徽回来快一个月了。
从杭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待在这儿。
睡客厅,吃她做的饭(或者陆徽自己做的),帮她处理各种杂事。
游戏上线那阵子她忙得昏天黑地,陆徽就负责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顺便帮她整理玩家反馈,筛选出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
有时候她熬夜修图,陆徽也会陪着,坐在床上敲电脑,偶尔抬头问一句“要不要喝水”。
就像现在这样。
平淡,自然,但不可或缺。
诸葛洛喝完酸奶,把盒子扔出一个抛物线,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球,跑来跑去的,笑声很响亮。
远处街道上车来车往,路灯上国庆挂的彩旗在风里飘荡着。
真热闹啊。
可她只能窝在这儿,对着电脑没完没了地干活。
诸葛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
她转身走回卧室,重新坐回椅子前。
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卡在那个山谷,女主角第四次跳起来,又摔了下去。
“跳啊!”诸葛洛对着屏幕喊了一声。
女主角当然不会听她的跳起来。
她认命地移动鼠标,关掉游戏,点开绘图软件。
新服装的设计稿还等着她画完。
这是一套庆祝销量的免费DLC奖励服装,要在长假结束前更新上去。
老黄在群里催了两次了,说玩家都在等。
诸葛洛拿起数位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笔尖在板子上滑动,线条一根根铺开。
她画得很慢,手有点抖,可能是太累了。画了几笔,又觉得不对,按Ctrl+Z撤销重来。
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进度却没推进多少。
诸葛洛把笔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不想画了。
真的不想画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累,但睡不着。饿,但不想吃。烦,但不知道烦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诸葛洛一下子坐直了。
她听见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
“我回来了。”陆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诸葛洛没应声,但她听见陆徽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了。
陆徽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卧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没怎么。”诸葛洛闷闷地说。
陆徽没说话,走到她旁边,看了眼屏幕。绘图软件上的半成品线稿,游戏后台密密麻麻的反馈,还有她脸上满满的疲惫。
“话说,老洛,你吃饭了吗?”他问。
“……哎,忘了。”
陆徽叹了口气。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亲手打开。
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炒饭,金黄米粒里混着鸡蛋、火腿丁和青豆,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小区外面新开的店,尝尝。”陆徽把饭盒推到她面前,又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诸葛洛看着那盒炒饭,喉咙突然有点哽。
她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米饭炒得粒粒分明,鸡蛋很香,火腿丁咸淡刚好。
好吃。
真的好吃。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像饿了好几顿。
陆徽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