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缓缓流淌。

白珩从栖身的树洞中钻出,抖落身上沾着的几片枯叶。

她估算了一下路程,对照脑海中那幅粗略的地图,发现距离平州地界还有相当遥远的一段距离。

若以寻常脚程,日夜兼程,或许两三个月能到。

但她并不打算如此赶路。

一来,时间还算宽裕。

云清托付之事固然重要,却也并非燃眉之急,晚几个月送达,影响不大。

二来,她深知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这漫漫旅途,正是熟悉术法、适应这方世界、并尝试将那几种不同力量运用得更加圆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读过青松道人的游记,又经过之前暗中对沿途村落的观察,她发现岚州地界,确实如游记所言,民风质朴近古,对山野间的“灵异”之物,并无太多源自未知的恐惧或强烈的敌意。

这里的人,似乎更习惯将开了灵智、懂得修行的山精野怪,视为山林的一部分,一种特殊的“邻居”。

偶有小型修士家族或村落,甚至会以供奉香火、提供便利的方式,“请”一些性情相对温和的妖修担任“守山灵”或“保家仙”,换取对方不扰民,甚至在某些时候提供庇护。

这种相对平和、甚至略带敬畏与合作的氛围,让白珩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决定,不再如之前那般,完全避开人迹,只行于深山老林。

这一天,她离开隐蔽的山林,踏上了连接几处村落、相对平坦开阔的土路山道。

路两旁是开垦整齐的田地,绿油油的秧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远处山坳里,依稀可见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

有农夫在田间弯腰劳作,挥锄除草。

见到一只通体雪白、毛色鲜亮得不似寻常野狐的生物从路上经过,大多只是抬起头,多看两眼,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或好奇,但很快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手头的活计,并未表现出惊恐或敌意。

偶尔有赶着牛车、性格开朗豪爽的村民路过,见了她,会“吁”一声停下牛车,远远地朝她吹几声轻快的口哨,或招招手,试图逗引一下,脸上带着憨厚善意的笑容。

白珩通常只是淡淡瞥去一眼,步伐不停,但也未加快速度逃离。

她能感觉到,那些村民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对漂亮罕见的事物感到新奇罢了。

路过一片果林时,一个约莫七八岁、晒得黑黝黝的小男孩,正蹲在路边玩耍。

他手里攥着几个刚从林子里摘来的、红彤彤的野浆果。

见到白珩,小男孩眼睛一亮,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小跑过来,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怯生生地伸出手,将最大最红的那颗浆果递过来。

“狐狸,狐狸,给你吃!可甜了!”

小男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乡野孩童特有的纯真。

白珩停下脚步,看了看小男孩眼中纯粹的、带着点恳切和分享意味的目光,又低头嗅了嗅那颗浆果。

浆果熟透了,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并无不妥。

她轻轻张口,将那颗浆果衔了过来,在口中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眼,对着小男孩,微微眯了眯那双灵动的狐狸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呀!它吃了!它喜欢!”

小男孩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拍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狐狸,你真好看!跟我回村里玩好不好?我让铁蛋、二丫他们也都看看你!”

小男孩显然动了小心思,想带着这只漂亮又“通人性”的白狐回村,在伙伴们面前炫耀一番。

白珩自然看穿了这小把戏,但那善意是真诚的。她略一沉吟,觉得体验一下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接触也无妨,便又点了点头。

“太好啦!走!这边!”

小男孩雀跃着,转身就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白珩有没有跟上。

白珩迈着轻盈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小男孩身后,朝着不远处那个依山而建、约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走去。

村口玩耍的几个孩子很快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石头!你从哪里弄来这么白的大狐狸!”

“好漂亮啊!它的毛真亮!”

“它会咬人吗?”

“它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被称为石头的小男孩挺起胸膛,一脸得意。

“它可聪明了!我给它果子吃,它就吃了,还对我点头呢!是我请它来村里玩的!”

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围着白珩,既想靠近又有点害怕,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很快,村里的大人们也被惊动了。

一些在屋前屋后忙碌的农妇、老人纷纷投来目光。

他们看到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白狐,先是微微一惊,随即仔细打量。

白珩并未刻意收敛气息,那份不同于普通野兽的灵秀与沉静,让一些稍有见识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别靠太近!小心些,莫要惊扰了……这位狐仙。”

一位正在编竹筐的老者,扬声提醒孩子们,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他用了“狐仙”这个带着敬意的称呼。

另一位在井边打水的妇人,也对自己的孩子叮嘱。

“好好跟狐仙玩,不许淘气,更不许拿石子丢它!听到没?”

孩子们纷纷应和,对待白珩的态度,在大人无形的引导下,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与敬畏,而非纯粹的戏弄。

白珩心中了然。看来,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人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

但他们并未表现出恐慌、排斥,或是贪婪,只是以一种有分寸的、带着些许敬畏的态度,提醒孩子们保持尊重。

这再次印证了游记中对岚州民风的描述。

接下来的大半天,白珩便留在了这个小小的村落。

她没有进任何一户人家的屋舍,只是或蹲坐在村口老树下,或漫步在村中的晒谷场边,安静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孩子们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在她周围追逐嬉戏,玩着简单的游戏,偶尔有大胆的,会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她光滑的皮毛,见她并不抗拒,便开心地笑起来。

她也配合着,偶尔用尾巴轻轻扫过某个摔倒孩子的衣角,或用爪子拨弄一下滚到脚边的藤球。

这些简单的小互动,总能引来孩子们一阵欢快的笑声。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白珩看着这群天真烂漫、对自己毫无戒心的孩子,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近乎“踏实”的安宁。

没有算计,没有杀戮,没有修行的紧迫与对未来的隐忧,只有最简单纯粹的欢乐与善意。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村中传来各家各户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石头!回家吃饭啦!”

“铁蛋!别玩了!”

孩子们意犹未尽,纷纷围到白珩身边,依依不舍。

“白狐狸,你明天还来玩吗?”

“我家有好吃的,明天我带给你!”

“你住在哪里呀?我们能去找你玩吗?”

白珩站起身,看着孩子们一张张被夕阳镀上金边、写满不舍的小脸。

她没有回应孩子们的问话,只是轻轻催动眉心。

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了《天狐引月诀》清润月华与本源精血中生机之力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清风,悄然拂过每个孩子的身体。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赐福,只是以她目前的能力,为他们稍稍洗涤浸润一下筋骨气血。

不会带来脱胎换骨的变化,只是让他们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身体更健朗些,少生些小病,精力更充沛些。

孩子们自然毫无所觉,只是忽然觉得玩闹了一天的疲惫感似乎消退了不少,浑身暖洋洋的,充满活力。

他们最后朝白珩挥挥手,然后才在各自家长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跑回家去。

白珩目送孩子们离开,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村口走去。

路过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那位先前提醒孩子们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似乎特意在等她。

见到白珩走近,老者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旧的衣衫,对着她,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老朽代村里这些不懂事的娃娃们,谢过狐仙赐福。”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真挚的感激。

白珩停下脚步,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她便不再停留,踏着满地金红的夕阳余晖,轻盈地跃上村外的土坡,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远处苍茫的山色之中。

老者站在原地,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抚着胡须,喃喃自语。

“灵性内蕴,气息清正,真是难得……看来,今年村里的娃娃们,能少些病痛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老槐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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