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蕾吉亚表面上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波动。
她看着那个踏过兽人达尔尚未完全冷却的鲜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青年。
水珠和零星的血迹沾湿了他的裤脚和鞋边,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阴郁的气质似乎更浓了些,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掠食者的红光尚未完全散去,混合出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气质。
他走得很稳,没有胜利者的张扬,也没有初次杀“人”后应有的慌乱或恶心,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对自己所作所为清醒认知下的淡淡无奈。
希文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恢复了人类青年的清朗,却带着一丝干涩。
“抱歉了,最终还是没处理好,咱们终究还是得离开这里了,不然到时候上面又派人下来,总不能来一个杀一个”
他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解释,蕾吉亚听得出,这话里没有炫耀,没有后悔,只有对现实最直白的判断,蕾吉亚听出来了,长期的被排挤生活已经让这个青年变得追求实用。
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却微妙地偏离了“不得不再次逃亡”这个严峻主题,落在了说话者本身。
“你就……这么杀了他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语气有些复杂,并非质问,更像是……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刚刚完成了冷酷杀戮的青年,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个蜷缩在墙缝里、为了一点老鼠肉而挣扎的共生体,是同一个人。
希文似乎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不然呢?难道我应该放他们走?让他们回去带更多人来,把我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挖出来清理掉?”他的反问很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蕾吉亚摇了摇头,银发随之晃动,她稍微走近了一些,仔细端详起希文的脸。
依旧是那张带着些许阴郁风、看起来甚至有点青涩未脱的脸庞。
这样一个年轻人,放在以前的世界,或许连杀鸡杀鱼都会犹豫,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不适。
但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干脆利落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高效”,结束了两个虽然傲慢可憎、但姑且还算“同类”的生命的挣扎。
她见过太多人了,有些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的人,在面对那些明显非人、长相可怖的怪物时,都下不去手,会犹豫,会恐惧,会崩溃。
但这个叫希文的青年,动手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那只是清除障碍的必要步骤。
这份决断力,或者说,这份潜藏在阴郁外表下的冷酷内核,她实在没有料到。
当然,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或者说,真正在她心中投下那颗“石子”的,是希文变身时的姿态。
那由他自身的共生体特质,融合了她精心设计的五只兵虫,最终诞生的漆黑怪物。
在她眼中,那姿态……实在过于美丽了。
那不是自然造物的粗犷之美,而是充满了精密计算、功能至上、却又在杀戮线条中透出诡异美感的“设计”之美。
吸光的漆黑甲壳完美地隐藏于阴影,流畅的线条下是瞬间爆发的力量,四臂的骨刃如同为杀戮而生的艺术品,六只复眼构成的广角视野简直是为战斗而生的完美感官……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无用装饰、将“杀戮兵器”这一概念推到极致的、冰冷而震撼的美感。
作为一个沉迷于设计、创造自己虫群的“虫母”,蕾吉亚无法抗拒这种“完美造物”带来的冲击。
而这份“完美造物”,是这个叫希文的青年,以她的兵虫为“素材”,亲手“锻造”出来的。
“你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又问,目光扫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
“他们好歹……好歹还是……”她顿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好歹还是人形?好歹拥有智慧?还是……好歹曾是人类同胞?
希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声音平淡。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们既已经不是人类,我们都不是了,而且在我看来,他们内在的样子,也没什么人样,兽人的手上有血残忍的味道,我闻得出来,是人血”他的话语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透彻的冰冷。
蕾吉亚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害,到头来还是得走”她挥了挥手,周围的虫群立刻行动起来,十几只强壮的兵虫上前,抬起精灵和兽人的尸体,朝着下游更黑暗、水流更湍急的管道深处走去。
“把他们的尸体丢远点,让其他执法者去头疼吧,反正这地下管道复杂得很,怪物也不是没有,失踪两个低阶巡逻员,只要没有明确证据指向我们,上面也不会大动干戈”她处理起后事来同样干脆利落。
希文看着她指挥虫群,突然问。
“为什么不反抗?在刚才他们侮辱你、驱赶你的时候,你有虫群,即使不动用全部力量,应该也能让他们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吧?”
蕾吉亚闻言,转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略带戏谑的弧度。
“这位小哥,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嗯,变身力量,我的虫群虽然有一定战斗力,但正面冲突,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更多麻烦,而且——”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了一下希文。
“如果没有我的兵虫提供素材,你自己,现在不也就是一滩……嗯,黑色史莱姆?”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希文的脸似乎黑了一下,认真地纠正。
“那叫共生体,不是什么史莱姆”他强调。
“史莱姆是低等元素生物或者粘液怪,我可不一样,OK不?银发的大姐姐?”
“噗”蕾吉亚被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逗得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