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能量总在即将成型的瞬间溃散,像握不住的流沙。
我有些烦躁,便下山走走。
然后在那片被血洗过的废墟边缘,看到了他。
六岁,或者更小。蜷缩在焦黑的墙根下,浑身污泥与结痂的伤口。面前放着一只破碗,里面是半块发硬的馍。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没有泪,没有乞求,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任何期待,只是一片死灰。
我的心不知为何,悸动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撞进来:
收他为徒吧。
话出口时,连我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死灰的眼珠动了动,极慢地,看向我。
“为什么?”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我答不上来。
只是向他伸出手。
……
他的天赋好得惊人。
十年斗宗。十五年斗尊。四十岁那年,他已突破斗圣。
这种速度,或许唯有那个时代的萧炎能够超越。
我带他游历大陆,走过焦土,穿过战场。他亲眼看到域外邪族过境后寸草不生的死地,看到斗帝接连陨落时崩碎的天穹,看到吞灵族在大地上肆虐、吞噬一个又一个远古种族的血脉本源。
他一直沉默。
直到有一天,我问他:“目睹此景,你有何打算?”
他抬起眼,那双曾死灰一片的眸子,此刻已燃成一片沉静而凛冽的锋芒。
他只回了一个字。
“杀。”
那一刻我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而我站在他身后,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
他踏入半帝了。
与我喂招时,已能平分秋色,甚至偶尔迫我露出破绽。
他依旧唤我“师父”,语气恭敬。但有些东西变了。
是目光停留的时长,是欲言又止的次数,是收剑后不经意落在我发间、又匆匆移开的注视。
那不是弟子看师尊的眼神。
那一夜,月色如水。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师父……”
他喉结滚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但我没有等。
“放肆。”我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
他怔住了。眼中的那簇微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弟子失态。”他垂眸,“弟子告退。”
背影融入夜色,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有他的使命。我也有我的责任。
儿女情长……不过笑话!
第二日,我寻来一道这片大陆已濒临断绝的源气,放在他门前。
就当,偿还……
……
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一次尝试,便破境成帝。
那是斗气大陆千年来又一位新晋斗帝,联盟欢庆,万族来朝。
他没有笑。只是远远站在人群边缘,与我对视了一眼,然后垂下目光,转身离去。
此后,他常驻位面之壁,绞杀残余邪魔,再未回来看过我。
也好。
我的本体,已支撑不了太久了。
疏远,或许是最好的告别。
……
我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位面母胎的化身”
这个称谓压在头顶,沉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尚存的斗帝尽数到场,尊我盟主。
他们需要一面旗帜,来统合各自为战,貌合神离的各族强者,发动对域外邪族的最后一战。
我坐在主位,目光越过那些陌生或半熟的面孔,落在末席。
他也在。
数月不见,他瘦了一些,眉宇间沉淀着边疆风霜。他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
我沉默良久。
“好。”
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使命。
我的计划,已不需要他了。
……
说是盟主,不过是个象征性的招牌。
人皆有私心,斗帝也不例外。
有人觊觎我的本体,毕竟他们一身的境界,皆源于我本体逸散的源气。
终究是有人按捺不住。
那一剑来得毫无征兆,我凝聚分身不过半帝,挡不住真正的帝者一击。
也罢,一道分身而已。意识回归本体,他们进不去那个时空。
我倒在血泊里,视野逐渐模糊。
怀里那半截竹笛滑落出来,断口参差,沾了血。
脑海里最后的画面,竟然会是他……
但下一刻,那偷袭者的狰狞笑容,连着那颗头颅,一起滚落在地。
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
我怔怔地看着来人。
他不是应该在界域之边吗?
他抱紧了我,浑身都在发抖。
那颤抖,与许多年前,我将那个瘦小的乞丐从废墟边抱起时,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我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他的衣袖。
……
域外邪族的首领终究成了祸患。
位面大阵可拦其十载、百载,拦不住一世。
他在星海之外觅得机缘,实力大涨,数十年来不断冲击大阵,那由斗帝们以生命铸就的屏障,已裂纹密布。
灭世的阴影,笼罩整个大陆。
这数十年,我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依旧以“师父”称我,行为恭敬,不曾越界。仿佛那个夜晚的事从未发生。
我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套出了我的全部计划,连我自己都不曾对任何人提起的计划。
半诱导,半胁迫,他终究撬开了我的嘴。
听罢,他只是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所以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
我别过脸,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
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这一次,您不能再推开我了。”
我攥紧衣袖,没有应他。
……
他成功了。
有我这道意识指引,他穿越了本体的时空防御,与位面之胎融合,成为这片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位超脱斗帝的存在。
决战前夜,他赖在我房里不肯走。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罚站;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容貌时会心动的那个午后;说成帝后在边疆听来的趣闻八卦,说某次围剿邪魔差点被捅个对穿幸好命大……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安静下来。
“您是知道未来的,对吗?”
我沉默片刻,既点头,又摇头。
我说,我是穿越而来。这个世界,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本小说。可从我降临的那一刻起,因果已乱,前路模糊。我已不知这艘偏离航线的船,将驶向何方。
他听得很认真。
然后露出笑容,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少年在我面前第一次展露笑颜。
“那为了我的后代安全,”他说,“还请您一定要活下去,维系这条偏离的航线。”
他原来已经有后代了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而他提的要求,我从来不会拒绝。
……
他很出色,几度将那位魔皇逼入绝境,可终究是输在了小位面出身,底蕴不足,没有彻底杀死对方的手段。
万般无奈下,他还是祭出了自己的本源,本源燃烧的那一刻,天崩地裂。他以位面大阵为骨,以自身帝躯为薪,将那魔皇封入无尽虚空的牢笼。
封印落成,魂飞魄散。
我去收的尸。
战场一片星河崩碎,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他最后凝出的一道虚影,向我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联盟要为他风光大葬,我留了件信物给他们,是他少年时惯用的那柄木剑。
毕竟,他不喜欢太吵闹。
所以他的遗体,我带回了与之最初相遇的那片竹林。
六岁,废墟边,他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野草。如今,他睡在这片他曾说“想一直待下去”的竹林里。
我陪了他一夜,也喝了一夜的酒。
起身时,裙摆沾满了落下的竹叶。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后代”,不过是路边捡来的弃婴。他将自己的一缕血脉渡入那孩子体内,延续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姓氏。
诀别信里,他只写了两行字:
“怕您在这世间再无挂碍。
怕您忘了归处。”
我终究是逃避了。
那延续着他血脉的家族,开枝散叶,繁衍生息。但万载千年,我从未踏足。
并非不念,只是不敢……
……
琉璃缓缓睁开眼。
纯白的空间里,仍是无边的寂静。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脸上不知何时已湿了一片。
那道纯白的身影依旧静立在不远处,雾气后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只是这一次,她的手中,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半截断笛。
琉璃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青帝他,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将那半截竹笛收入袖中,声音淡如远山雾霭:
“忘了。”
“数万年太久,记不清了……”
琉璃沉默着坐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斩碎帝丹,曾击退挚爱,曾在茫然无知中承载了某位万古前剑客遗落此间的最后一道剑意。
而此刻,她终于知道,那剑意的重量从何而来。
她攥紧拳头。
“我想回去。”
声音很轻,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坚定。
“我要去西北域。”
“然后呢?”白衣女子问。
琉璃抬起头。那双蓝紫色的眸子里还有未干的泪痕,却已燃起某种决绝的,近乎倔强的光芒。
“然后,帮他打完这场仗。”
“再把你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白衣女子没有回应。
雾气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步。
身后的纯白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外,是被血色天穹笼罩的西北域。
是那仍在激烈对撞、燃烧着两位斗帝最终底牌的毁灭战场。
是萧炎所在的地方。
琉璃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一步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