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千雪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纸拉门的格棂,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睁开眼睛,静静躺了几秒,感受着身下熟悉的被褥触感,鼻尖萦绕着神社特有的、混合着线香与陈旧木材的宁谧气息。然后,她侧过头。

阳太睡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床被褥里,面朝她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落在他安静的睡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一只手放在被子外,手指微微蜷着,离她这边很近。

千雪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能数清他眼睫毛的根数,久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极浅的、小时候可能磕碰过的小小痕迹。研修所冰冷空旷的宿舍,辗转难眠的深夜,被嫉妒幻影折磨的梦……那些曾让她几近窒息的画面,在此刻他真实的睡颜面前,如同晨雾般悄然散去。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他。赤脚走到窗边,将纸拉门拉开一条缝隙。

晨雾尚未散尽,庭院里的石灯笼和枫树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白里。空气清冷而湿润,吸入肺腑,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与干净。远处镇上的屋顶陆续升起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她回头,看见阳太已经醒了,正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神还带着刚醒的惺忪。他看到站在窗边的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睡意的笑容。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千雪轻声回应,走回自己的铺位旁,开始叠被子。

两人默契地一起整理房间,洗漱,然后去准备简单的早餐。过程很安静,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灶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但这份安静与研修所那种压抑的寂静截然不同,它是温暖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是只需要一个眼神或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明白彼此心意的、令人安心的静谧。

早苗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到的。

当那辆熟悉的白色小汽车(至东京之旅后,为了方便来回而买的小汽车,而实际上并没有方便多少)停在神社石阶下时,千雪正在本殿前清扫落叶。听到引擎声,她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早苗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看起来既干练又温柔。她抬头看向神社,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站在鸟居下的千雪。

隔着一段距离,千雪能看到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也高高扬起。但随即,那笑容里又掺入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感慨,像是……一种看到珍宝失而复得般的、近乎脆弱的喜悦。

“妈妈。”千雪放下扫帚,走下石阶。

早苗快步迎上来,在还剩最后几级台阶时,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去,一把将千雪紧紧抱进怀里。

“小千雪……”早苗的声音有些哽咽,手臂收得很紧,“欢迎回来。妈妈好想你。”

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暖气息和淡淡的香水味将她包围。千雪闭上眼睛,也用力回抱。研修所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夜,车站崩溃的眼泪,月光下孤独的祈愿舞……所有累积的委屈和脆弱,在这个拥抱里几乎要再次决堤。但她忍住了,只是将脸埋在母亲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我回来了,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

抱了好一会儿,早苗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瘦了,”她皱着眉头,指尖轻轻抚过千雪的眼眶,“也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是不是很辛苦?吃的怎么样?山里很冷吧?”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千雪摇摇头:“还好。吃的……有点清淡。但能学到很多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阳太……把我照顾得很好。”说这话时,她瞥见阳太正从社务所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早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笑容:“阳太君,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们家这个让人操心的小巫女了。”

阳太把茶盘放在廊下的矮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我没什么关系。是千雪自己很努力。”

三人围坐在矮桌旁。早苗从纸袋里拿出从东京带来的礼物——几盒包装精美的和果子,一些补充的药材和日用品,还有一套新的、质地柔软舒适的素色居家服。

“这个,给你替换着穿。”早苗把居家服递给千雪,然后拿起一盒印着“金锷烧”字样的和果子打开,“这个,是车站那家老铺的新品,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千雪接过和果子,小口咬了一下。外层烤得微焦酥脆,内里是温润细腻的红豆馅,甜度恰到好处。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东京街头热闹温暖的气息。她慢慢吃着,听早苗絮絮叨叨地说着东京的近况,工作上的趣事,还有邻居家新养的猫。

气氛温馨而寻常,仿佛她只是去度了一个稍长的假期。

直到早苗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千雪脸上,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那么,跟妈妈说说吧。研修所……是什么样的地方?”

千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半和果子,组织着语言。

从哪里说起呢?从巴士驶入深山时那种被剥离的窒息感?从晨祷时努力集中精神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他的空洞?从听到陌生笑声时瞬间冻结的心脏?从神前那些黑暗祈愿与无尽忏悔的撕裂?从制作护身符时密密麻麻写下的名字?从月光下那支矛盾的独舞?还是从……翻越后墙时掌心擦过碎玻璃的刺痛,和赤脚奔跑时每一步钻心的疼痛?

不,那些太沉重,太混乱,太……不堪了。她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想暴露自己那些连自己都厌恶的、阴暗的占有欲和脆弱。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在深山里。每天作息很严格,晨祷,读古籍,练习神乐舞,学习制作护身符。”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太安静了,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早苗静静听着,眼神里满是理解。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导师说,这是神明给的考验,是为了积累‘神力’。”千雪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有很努力地修行。还被选为代表,在结业式上跳了奉纳舞。”

她说得简单,省略了所有内心的挣扎、嫉妒的幻影、深夜的加练、以及那些分裂的祈祷。只保留了最表面、最符合“优秀巫女研修”框架的部分。

“听起来很辛苦,但也很有收获。”早苗点点头,伸手握住千雪的手,“我的小千雪,真的长大了,能独自面对这样的考验了。”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红,但笑容是欣慰的。

千雪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那个部分——那个关于阳太的部分,那个让她最终没有在寂静中崩溃的部分。

“其实……”她声音低了些,“中途有一天,是探望日。”

早苗眼睛微微睁大:“探望日?你之前没提过……妈妈那天本来想去的,但临时有推不掉的工作……”

“嗯,我也是突然知道,而且妈妈工作忙。”千雪打断她,不想让母亲自责,“名单上本来也没有阳太。”

“那……”早苗看向阳太。

阳太接口,语气自然:“我申请了特别探望。研修所的导师……很通融。”

千雪接着说下去,这次语速快了些,像是想尽快带过某些细节:“那天上午,我等了很久,他没来。我……有点着急。就……去车站等他了。”

她说得含糊,“去车站”三个字轻飘飘地带过了翻墙、赤脚、狂奔、恐惧和绝望的所有过程。但早苗是何等敏锐的人?她看着女儿此刻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阳太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瞬间就明白了这轻描淡写的“去车站”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执着和不安。

早苗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但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千雪的手,眼眶彻底湿润了。

“傻孩子……”她声音哽咽,“你就那么……想见他啊?”

千雪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嗯。想见。怕他不来,怕他……不想来。”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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