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保持着跺脚抱怨的姿势，一只脚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就那么突兀地凝固在钟楼之上。淡金色的眼眸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气恼与不甘，迅速转变为极度的震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凝滞而沉重。
少女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或逃跑的准备。
然而，当她完全转过身，看清身后景象时，那份紧绷中又混杂进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果然是他。
那个戴着纯白色面具，面具上方用仿佛拥有生命的鲜红色流动液体勾勒着醒目“V”字的神秘男人。
他就那样姿态随意地靠在钟楼一侧的金属栏杆上，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倾斜，黑色长款风衣的下摆在高空的劲风中猎猎飘扬。
面具上那红色的“V”字如同活物，缓慢地流淌循环，散发着不祥的微光。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眼神，但露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流动的红色字母背后，一双饶有兴趣的眼睛，正穿透面具，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
露娜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
两次。
胸腔中的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着，但至少，过度的惊慌与战栗被压制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镇定，尽管手指依旧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尽管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露娜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来者是谁。可是，当这个裁行官“V”真的出现在眼前，如此近距离地，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出现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这个身经百战的女神天使，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与压抑。
对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神秘诡异、捉摸不透，仿佛与阴影共生，每一步行动都出乎意料。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昨天那些明刀明枪的晶骸，甚至比T那种直白的恶意，都要更难应对。
少女调整好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淡金色的眼眸直视着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只许你骂我，还不准我出现了？”
赫尔听到这个问题，抱着肩膀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面具上流动的“V”字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
少年经过处理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和理所当然。他如数家珍般重复着露娜刚才的抱怨，随后语气顿了顿，那流淌的红色“V”字仿佛闪烁了一下，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凝视。
“我说过吧？我会一直看着你。”
露娜听到自己的抱怨被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羞恼的红晕。但更让她感到不满和憋屈的，是对方这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赖上自己”意味的态度。
明明是他。
是他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留下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吓式留言，让她心神不宁，让她无法坦然接受同伴的好意。
她不过是憋不住了抱怨几句，发泄一下情绪，怎么现在反而像是她做错了事，被他当场“抓包”质问一样？
想到这里，一股不平之气涌上心头，露娜忍不住反驳。
“那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给我留那种莫名其妙的纸条！什么‘一直视奸你’、‘直到永远’……谁会看了那种东西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啊！”
少女越说越气，淡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恼火的火焰，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监视我？监视一个女神天使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露娜紧紧盯着那张白色面具，试图从那毫无表情的表面上，看穿对方真正的意图。
赫尔静静地听着少女的质问，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她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被质问的恼怒或心虚。
“防止你再次落入陷阱。”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赏。
“不过，从你刚才战斗中的表现来看……我的话，你的确听进去了。”
没有多余的修辞，没有解释动机，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却让露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少女只觉得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反驳的话语涌到嘴边，却硬生生卡在了那里。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刚才的战斗，她确确实实听取了这个家伙的意见。保留两座炮台用于防御，在空中保持无规律的移动——这些调整让她的战斗节奏变得更加从容，不再像以往那样，火力全开时酣畅淋漓，但一旦被偷袭或突破，就会陷入手忙脚乱的被动。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建议……是有效的。
可是她是女神天使，他是永夜福音的裁行官。他们是天生的敌人，是必须互相厮杀的立场。
向敌人道谢？那也太奇怪了，太丢脸了，太……太不像她了。
于是露娜梗着脖子，别过脸，不去看那张让她心烦意乱的白色面具。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我又不是什么自负傲慢的人，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
说到一半，她顿了顿，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赫尔，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便又提高了些音量。
“能够提升自身战力的建议，我当然会采纳改变。这样才能……才能更好地对抗你们这些危害大家的家伙！”
说到这里，露娜突然又觉得这番话似乎显得自己太在意这个反派的评价了，连忙在后面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生怕赫尔误会她有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
“你、你可不要觉得我会感谢你哦，完全没有的事！”
赫尔依旧靠在栏杆上。他听完露娜这番欲盖弥彰的声明，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
“无所谓，随便你。”
少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似乎完全不在乎少女刚才的话。
“我不在乎你的感谢。”
然后，他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
“我只在乎……你不要出事。”
露娜愣住了。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茫然。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只在乎你不要出事”？
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
“你、你在说什么啊？”
露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一个反派，担心我‘不要出事’？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紧紧盯着那张白色面具，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阻挡，看清对方真正的意图。可是那流淌的红色“V”字如同深渊，什么也看不透。
赫尔没有回避露娜的注视，也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副慵懒靠栏的姿态，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因为现在的你……还不能死。”
赫尔说的是实话。
这个女神天使，是他第一个选择“PUA”和控制的目标，是他为自己设计的脱离反派命运计划中的关键棋子。
如果她像昨天那样，随随便便就被T那种货色捕获、凌辱甚至杀害，那他找谁说理去？他精心设计的布局岂不是还没开始就全盘崩溃？
所以，她不能出事。至少，在他完成自己的计划之前，绝对不能。
当然，赫尔这番内心独白，露娜是听不见的。
她只能听见这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解释——“因为现在的你还不能死”。
这是什么理由啊……
露娜抿了抿嘴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她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说你是个怪人……还真是个怪人。”
她垂下眼帘，淡金色的睫毛在风中轻轻颤动。心里现在真的是一团糟。
明明今天的事情都很顺利——晶骸危机完美解决，她尝试了新的战斗方式而且效果显著，实力又提升了一点点。还有赫斯提亚，那么温柔地邀请她在表世界见面，她们还约好了未来要一起逛街、吃甜品……
两件快乐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按照常理，应该会变成更加快乐的事情才对。
可是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V，像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把她的好心情吹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这个明明应该是敌人的家伙，会说出“担心你出事”这种话？为什么他要强调“现在的你还不能死”？
难道……他所说的“监视”，他的那些看似诡异的行为，其实并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少女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狠狠甩出脑海。
露娜·芙洛蕾雅，你在想什么啊！
这家伙可是“永夜福音”的裁行官，是货真价实的反派，是女神天使必须铲除的敌人。反派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心？怎么可能毫无目的地关心一个立场完全对立的敌人？
一定是有什么阴谋。一定是。
可是……
少女偷偷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栏杆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可是，如果是阴谋的话……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伤害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