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智慧文明,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跪倒在未知面前乞求怜悯——”
“就必须首先在思想上站起来,彻底否定那种承认存在比‘人’更高贵、更完美、理应被崇拜的‘神’的观念。”
“否则,一切奋斗和牺牲,都可能在一句‘神的旨意’或‘命运安排’面前变得毫无价值,最终必然滑向将客观精神当作世界本源的客观唯心主义。”
“况且,”荷玖禄的文字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更犀利的语言。
“所谓的神明,早就被历史上许多真正有洞见的哲学家彻底解构过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人信神,那神信仰什么?”
群聊里安静了一瞬,似乎连赤乌兔都在咀嚼这个问题。
荷玖禄没有停顿,继续用清晰的逻辑推进着自己的论断: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暂时将‘常理’这种存在,视为某种我们目前科技水平还无法完全解析的‘超级智慧个体’。”
“那么,根据最基本的逻辑,任何一个有意识的智慧个体,只要它进行‘思考’,只要它有‘目的’或‘行为’——”
“它就必然不得不拥有自己的一套看待世界、解释世界的基本观点——也就是世界观;以及一套如何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基本方法——也就是方法论。”
“没有世界观,它无法理解自身与外界的关系;没有方法论,它的任何‘行动’都将是完全随机、不可理喻的乱动。”
“这两样东西,是任何有意识活动特征的智慧存在都无法绕开的基石。”荷玖禄的结论冰冷而笃定。
“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常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们确实是拥有远超我们想象的复杂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有意识智慧个体——”
“那么我们就可以尝试去分析、理解甚至预测它们。”
“要么,它们就只是完全凭本能、凭某种固定规则反应的、更接近于自然现象的低级存在——那么所谓‘神’的光环也就无从谈起。”
“无论如何,”荷玖禄最后总结道,意念中带着何灯红那惯有的、在认清现实后反而更加顽强的劲儿。
“把它们当‘神’崇拜,除了自我矮化和制造思想混乱,屁用没有。”
“该研究的研究,该对抗的对抗,该利用的……在摸清底细前,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
赤乌兔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意义难明的咧嘴笑表情。
只是这次,那“吱咕咕”的笑声字符后面,似乎少了点往常的戏谑,多了些别的东西。
“有意思……真有意思。”赤乌兔的文字缓缓浮现。
“荷玖禄,你这套说辞……虽然粗糙,但内核倒是够硬。尤其是‘世界观和方法论’那一段……啧,我以前倒是没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赤乌兔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成分:“我们这些‘剥削者’,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被预设了任务和行动逻辑。”
“‘世界观’?公济世总部给什么,我们就接收什么。‘方法论’?规程怎么写,我们就怎么执行。”
“像这样去质疑、去推断‘常理’这种层级存在的本质……在我的底层协议里,大概会被标记为‘冗余思考’甚至‘错误倾向’吧。”
这停顿只有一瞬,很快,赤乌兔的兔子头像又跳了起来,语气重新带上那种惯有的、仿佛永远在调侃什么的轻松调子:
“不过既然你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那我就再多说点。”
“关于‘常理’的,关于它们为什么明明强得离谱,却很少真正对你们这些物质世界的文明下死手的——真正的原因。”
绿坝发来一个(⊙ˍ⊙)的表情,翠绿色的像素风Q版头像歪了歪。
“‘常理’的力量,或者说它们对宇宙施加影响的‘权限’,不是无限的。”赤乌兔的文字平稳地铺开。
“而且,这个‘权限’的大小,是动态变化的——和文明,和你们这些智慧生命,直接相关。具体来说,就是‘逆熵’。”
丑敛的文字几乎是蹦出来的,七彩小丑帽表情转得像陀螺:“逆熵?↗那是什么?↘听起来像理科课上会让人睡觉的东西!↖”
“简单讲,就是从混乱中创造秩序,从无序里构建结构。”赤乌兔难得耐心地解释。
“你们烧煤发电是逆熵,盖房子是逆熵,把一堆零散的代码拼成绿坝这样的AI也是逆熵。”
“任何让宇宙局部变得更‘有序’、更‘有组织’的行为,都是逆熵。”
“文明越发达,能制造的逆熵现象就越庞大、越复杂。而逆熵这东西,对于‘常理’来说……”
“吱咕咕,打个比方,就像高浓度盐水和海参的关系。”
“‘玄外’本身,是物质世界底层规则具现化的产物。它们的存在和运作方式,依赖的是宇宙原本那种‘自然而然’的混沌状态。”
“而逆熵,是智慧生命硬生生在混沌里划出的格子、定下的规矩——这会直接干扰‘玄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操控能力。”
“一个文明制造的逆熵现象越密集、规模越宏大,‘玄外’在那片区域能发挥的力量就越被压缩。”
“就像一个房间塞满了你们自己画的家具图纸,原住民反而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踩了。”
绿坝的头像亮起,文字带着思索的顿挫:“(。•ᴗ•。) 可是……逆熵的过程,本身不也是伴随着熵增吗?”
“比如燃烧会耗散能量,生产会排放废热……整个系统总的熵应该还是增加的呀?”
“吱咕咕,问得好。”赤乌兔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但重点不在于‘过程中产生了多少熵’,重点在于‘智慧生命造成的逆熵这一现象本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