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依也坐了下来，她把菲莉丝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菲莉丝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为什么……“

菲莉丝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那些人……那么生气？“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啊。“

由依苦涩地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做。“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摇晃着。

小林看向火织，

“你之前说过，到了今晚就会有危险。“

他的声音很沉，

“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火织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知道。“

她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因为每个晚上都是这样。“

“每个晚上？“

由依猛地抬起头，

“你说……每个晚上？“

“对。“

火织的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个讲了太多遍同一个故事的老人，

“白天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人们会表现得很正常。他们买菜，做饭，聊天，卖面包……和普通的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到了晚上。“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空洞起来，

“他们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们会搜索城市里一切……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所有的异物，都会被他们找到，然后……净化。“

“净化？“

小林的声音紧绷了起来，

“净化是什么意思？“

火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她转过身，从行军床底下拖出了一个水壶和几块干巴巴的饼干，

“先吃点东西吧。天亮之后，他们就会恢复正常。“

“到那时候，不会有人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情。“

“就像……每天早晨醒来后忘掉噩梦一样。“

小林接过饼干，却没有放进嘴里。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块硬邦邦的饼干，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些在白天对他微笑、给他卖面包、跟他抱怨落叶太多的普通人。

到了夜晚，就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猎犬。

“卡俄斯……“

小林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吗？“

“我不知道。“

火织摇了摇头，

“但这座城市从他来了之后就变成了这样。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白天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重复的噩梦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卫家园。“

“以为外面是侵略者。“

“以为一切都很正常。“

“以为这就是……活着。“

火织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清了。

荠菜靠在墙边，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插话。

因为，她听到了火织说完那些话之后，心中长久的沉默。

依旧是一片空白。

天亮了。

或者说，地下室里的油灯是看不出天亮天黑的。

但火织似乎有某种内在的生物钟，她在某个时刻忽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那个通往地面的入口处，把铁板微微推开了一条缝。

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

外面传来了鸟鸣声。

还有……

“哟，火织姑娘，今天也起得这么早啊！“

一个老头的声音从上方飘了下来，带着那种清晨特有的慵懒和平和。

“……嗯。“

火织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铁板。

她转过身，看着地下室里那四双盯着她的眼睛。

“可以出去了。“

她说。

“白天，没有危险。“

四人爬出地下室，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眼前的索多玛，和昨天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温暖，和煦，人来人往。

面包店依然开着门，飘出刚出炉的香气。

晾衣服的大婶依然在窗口哼着小曲。

卖萝卜的小贩依然在吆喝。

甚至——

“啊，是你们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四人齐齐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是昨天他们在街上询问过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那个义愤填膺地说“那些外面的都是侵略者“的年轻人。

也是那个昨晚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净化！净化！“的年轻人。

此刻，他正笑容满面地朝他们走来。

“嗨呀，是你们啊，外乡人，找到住处了吗？”

“……“

小林看着他那张笑脸，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他不记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人……昨晚还在试图杀死我们。】

【现在却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

【好恶心。】

由依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欺骗和愚弄后的愤怒。

“由依。“

荠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由依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啊……是啊，找到了。“

那个年轻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异样的表情，依旧自顾自地絮叨着什么天气真好之类的废话，然后摆了摆手离开了。

等他走远后，由依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

“这太变态了。白天是朋友，晚上是杀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这就是卡俄斯的手段吧。“

小林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

“操纵整座城市的人心。让他们白天活在幻觉里，晚上变成武器。“

“但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刽子手，也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他看向火织。

“你呢？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火织正靠在锻造铺的门框上，双手抱胸。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不知道。“

她说。

“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反正我记得所有事情。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净化。“

“我亲眼看着那些人白天跟我打招呼，晚上满城追杀外来者。“

“年复一年。“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她顿了顿，

“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怕。“

荠菜听着火织的话语。

依旧读不到她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