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眼中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凝固,她侧身闪过那记横扫,短刀在鳄鱼的腹部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在凝滞的空气中凝成一串悬浮的红色珠链。
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克莱尔已经翻滚到了三米之外。湾鳄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介于龙吟与兽嚎之间。
克莱尔眼睁睁看着它的腹部伤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重新纠结、生长,细密的青灰色鳞片迅速覆盖了新生的嫩肉。
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甩动着头颅,尾巴如同失控的钢鞭,将周围的集装箱砸得七零八落。
克莱尔被气浪掀翻,后背重重撞在一个集装箱上,疼痛让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
她挣扎着爬起来,躲进了另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
“该死。”克莱尔低声咒骂。
这头湾鳄确实很强。
在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敌手中,它大概能排进前列。它的力量、速度、防御和自愈能力都达到了生物的极限,堪称是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
但它还没有强到无法战胜的地步。
问题在于,在此前的战斗中,她已经用掉了六秒。而要斩杀这条横冲直撞的鳄鱼,她至少需要再用三秒才能制造出足够的致命伤,甚至更多。
考虑到这艘船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生物兵器,卡密拉也还没死,她不敢在这里把剩余的时间统统用掉。
货舱的另一端传来咀嚼的声音。
克莱尔屏住呼吸,侧头望去。
只见湾鳄咬住了旁边一具被手雷烧成焦炭的残骸。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舱底回荡,它正大口吞噬着同类的骨骼与焦黑的血肉。
随着吞噬的进行,它的体型竟然开始膨胀,原本就狰狞的脊背上突出了如剑林般的骨刺,浑身的肌肉像是充气的气球一般鼓胀起来,青筋在鳞片缝隙间如毒蛇般游走。
一声高亢的龙吟撕裂了空气,它的声音比先前更加洪亮、更加尖锐,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它的目光扫过货舱,最终锁定在克莱尔藏身的方向。
它发现了自己。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既然如此,她也没有保留的余地了。她必须在此杀死这头不断进化的龙血怪物,至于之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猛地踏出阴影,熔岩般的金光在她的眼底深处点燃。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跳动的火苗凝固成了透明的雕塑,湾鳄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前肢离地,巨口大张,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起进攻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闯入了她的耳畔。
那是一阵细微的、嗡嗡的振翅声,像是夏日午后一只惹人厌烦的马蜂。
克莱尔下意识地侧过头。
在凝固的时空中,一个黑色的、约莫拳头大小的球体正在她身侧上下晃动,仿佛在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那一瞬间,克莱尔紧绷的肌肉忽然松弛了下来,一种难以名状的解脱感涌上心头。
她明白那颗黑球想对她说什么。
她释然地笑了,眼中那抹金色骤然退去,世界重回原本的喧嚣。
湾鳄看到了那个纤细的人影,它眼中的暴戾化作了纯粹的杀意。它四肢蹬地,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毁灭性的飓风,张开足以吞噬战车的巨口。
腥臭的风已经扑到了克莱尔的脸上,它那布满利齿的长颚将少女的身影彻底笼罩,下一秒,它就能把这个渺小的猎物撕成两半。
然而,它那如液压机般恐怖的咬合力却在半空戛然而止。
砰!
一声沉闷而暴烈的轰鸣响彻耳边,像是神明在云端敲响了沉重的铁砧。
那是一颗子弹,它精准地击穿了湾鳄腮部厚重的咬合肌。那足以咬碎钢铁的力量瞬间瓦解,巨鳄的下颚无力地垂下,甚至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歪向一侧。
“到我了。”
克莱尔的身影在那一刻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冲锋的势头,整个人如飞燕般掠入了巨鳄那大张的口中。
短刀顺着它嘴角破碎的裂痕插入,她借着惯性奔跑,刀锋在鳄鱼的口腔内壁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色沟壑。
撕裂、切割、粉碎。
当克莱尔从巨鳄的后颈处跳出时,满天血雨轰然落下。湾鳄的半个脖颈连同气管被彻底撕开,鲜血如喷泉般涌向货舱的天花板。
重达数吨的躯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在舱壁的铁皮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湾鳄在血泊中痛苦地翻滚着,它那顽强的生命力驱使它再次抬头,金色的眼球中燃烧着不甘的毒火,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试图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可它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声枪响。
这一声更加清脆,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
子弹贯穿了它那颗如黄金般璀璨的右眼,带着狂暴的动能绞碎了大脑皮层,最后从它的后脑壳爆出一团混杂着脑浆的血花。
嘶吼声戛然而止。
长达七米的尸体像是一截腐坏的枯木,重重地摔在了克莱尔脚边,再无声息。
克莱尔长舒了一口气,抹掉睫毛上的血水。她转过身,抬头看向上方。
在披毛犀先前撞出的那个巨大缺口处,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单膝跪在那里。
利兹正架着那支造型夸张的狙击来福枪,枪口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海风吹乱了她栗色的长发,她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克莱尔。
克莱尔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像是个在捉迷藏中被找到的孩子。
她加快脚步,想要跑过去,却忘了脚下横七竖八的骸骨。
一个极不优雅的踉跄,克莱尔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熟悉的笑声从上方传来,那笑声清脆而明亮,仿佛是银铃在摇晃。以往克莱尔大概会因此而生闷气吧,会红着脸瞪着利兹说“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现在只是趴在那里,也笑出了声。
她爬起来,抬头望着利兹。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克莱尔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失神。
她们之间隔了两层楼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
“……好久不见。”利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隔着呼啸的海风,听起来有些飘忽。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在蒙吕松的酒店里,利兹的狙击枪对准了她的方向,却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枪口。
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好久不见。”克莱尔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
“你……”
两人的话撞在一起,又各自断在了半截。
克莱尔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们曾经是那么默契的搭档,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意图,现在却连说句话都要撞车。
利兹轻轻笑了一声:“你先说。”
“没什么,”克莱尔低下头,假装在拍打身上的灰尘,“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可是狙击手,”利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狙击手要是受伤了,那就是失职。”
“哦。”
“你呢?”
“只是皮外伤。”克莱尔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不碍事。”
又是沉默。
海风从破洞中灌入,吹得克莱尔浑身发冷。她身上还沾满了湾鳄的血,腥臭的气味让她有些反胃,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利兹的方向。
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谢你回到了我身边。
对不起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很想你。
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打转,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那个……”克莱尔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局势,“我还要去找一个孩子,你先去找爱丽丝和我妈吧,她们应该在上层甲板。”
“好。”利兹点了点头,干脆利落。
她收起狙击枪,动作熟练而迅速。克莱尔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不舍得移开目光。
“利兹!”她喊道。
利兹的动作顿了顿:“嗯?”
克莱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心点。”
利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你也是。”
她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但都被海风吹散了。
克莱尔转身,向着货舱深处跑去。
利兹背着枪,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她们的背影在月光中渐渐远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像是两条曾经交汇、又不得不分开的河流。
但这一次,或许终点会是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