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和老友闲聊。
"这是我录制的最后一份备忘录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听我把事情说完。"
或许是真的在查看时间,娜塔莎抬手看了看袖口。从金娥丽丝的视角来看,对方袖口什么也没有——因为这种全息备忘录只会记录最重要的环节,将其他琐碎的细节全数忽略。
"基辅已经彻底沦陷了。列宁格勒也已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你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莫斯科郊区。乐观估计,还能支撑大概三到五天。"
金娥丽丝的思绪飘回那段战火岁月——
在第一年的游击战,以及第二年在非洲站稳脚跟后,魔法少女自由联盟终于发动全面反攻。以海乐诺为首的军团主导了针对新苏联的攻势。那些女孩和新苏联本就有血海深仇,进攻时完全豁出性命,不计代价。
最终在半年血战后,整个乌拉尔山以西被解放,成为恰斯卡的一部分。
当然——在她眼里是解放,在娜塔莎眼里,便是沦陷。
"这场战争已经打到第三个年头了。"
娜塔莎抬起头,看向镜头——也就是此刻的金娥丽丝。她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反而像个慈爱的母亲那样,眼神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和怜惜:
"新苏联的军队损失殆尽。录完这个备忘录,我作为主席也要亲自镇守莫斯科了。
新苏联是我拼尽全力建设与守护的国度。我不会离开莫斯科。我会和我的故都,和我的军队,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坚定。
"我也不会恨你,金娥丽丝。
我的很多部下都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你在很多人眼里是恶魔,是叛徒,是毁灭者。
但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孩子。"
她伸出手,抚摸着金娥丽丝的脑袋。那全息的手掌缓缓划过红色的发丝,虽然没有真实的触感,却仿佛真的在感知那柔软的温度。
"一个被命运莫名其妙推到最前台,被迫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临场表演的……可怜孩子。"
金娥丽丝咬着棒棒糖,脸上头一次显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平时在外永远那么悠然,那么轻松,将世间一切看得淡然如风。为什么现在,心口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滋味?
"那就让我简单帮你讲讲吧。"
娜塔莎放下手,背在身后,开始缓缓踱步。她的步伐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在思考,在斟酌措辞:
"这一切的起源——在你还不是魔法少女,只是个普通中产家庭的普通孩子时,这个世界的阴暗角落里,发生了多少龌龊之事……"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虚空,似乎在回忆:
"该从哪里开始讲好呢?不如从你的角度开始吧。比如说——为什么艾丽卡会说,你必须继承而不是毁掉这所学院。"
娜塔莎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那笑容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理由也很简单。这所学院不是为你而开设的,而是为了你背后那个大家伙。
"那个贪婪、疯狂、一心一意吸收整个人类文明强烈负面情感的大家伙——而这其中,又以愤怒为它最钟意的料理。”
轰隆——
金娥丽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她感知到磅礴的情绪从心口窜出,直冲天灵盖。那是难以遏制的滔天怒火,试图将理智吞噬,将灵魂焚烧。
她缓缓抬头。
天空已经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
阴云在聚集,如同沸腾的黑色海洋。狂风怒吼着吹动她的马尾,发出尖锐的呼啸。硕大的橙红色巨眼缓缓张开,瞳孔中倒映着下方渺小的众生。
那眼瞳的中心,却是绝对的黑暗——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出来得真应景啊……兴奋了?"
金娥丽丝无奈地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早在你成为魔法少女之前,我们就已经对神印展开研究了。"
娜塔莎继续缓缓踱步,对天空的异变视而不见。现在的她只是一段按照预设朗读的全息录影,不会再对任何变化做出反应。但她的声音里,依旧带着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
"自从21世纪20年代末期,南极的那枚神印被人发现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在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崩坏。
那时候的我,只是莫斯科一个普通的女孩。听着大人们聊前线和乌克兰的战事,看着新闻里一份份伤亡播报,目送周围熟悉的叔叔们一个接一个离开,看着商店里的货物一件件减少……
我只是想过好一个女孩普通的生活。就和没有成为魔法少女之前的你一样。"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直到我在无数阴错阳差的巧合中,成为了魔法少女。成为了俄罗斯的领袖。将支离破碎的斯拉夫人重新凝聚在一起,成立了新苏联……
我才知道,这个世界的阴影中,潜藏着很多、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事物。"
网络上流传的阴谋论——共济会、蜥蜴人、光明会——听起来或许只是疯疯癫癫的精神病患者编织的无聊言论。
但当你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当你真正掌握权力后,你会发现……阴影的确存在。
虽然不是以普通民众所猜测的那种形式,但它们的确时刻潜伏在暗中,以它们设想的方式,编织着、笼罩着这个世界。"
金娥丽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娜塔莎却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那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有些急躁和焦虑,觉得我只是在说些神神鬼鬼的谜语。"
她微微一笑:
"还希望收到我这条消息的你,可以耐心些。听我说完前因后果。"
她放下手,继续踱步。
"在新苏联正式成立的那一天,在克林姆林宫办公的我,收到了一份怪异的邀请函。
它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只是说希望我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一个人,独自前往某个地点,参加一场神秘会议。"
那个时候我很忙。天使事件刚刚结束,魔法少女的存在刚刚公之于众。人们将魔法少女视为救世主,视为奇迹……
但对西方国家的政客而言,眼看着一个新的共产主义国度诞生,目睹资本家最可怕的敌人回归,无异于一场地震。
更何况,上个世纪美国和旧苏联冷战的几十年,记忆并未完全消逝。那种恐惧,那种仇恨,依旧深植在他们的骨髓里。不管这个国家是由人类还是魔法少女领导,都一定会被视为敌人。会被围追堵截,会被联合绞杀。
遗憾的事不止是西方。就连和我们意识形态相同的赛里斯,也非常忌惮。"
她苦笑一声。
"他们害怕新苏联成长起来后,会重启领土、经济和政治争端。亚洲大陆太小,容不下两个巨人紧紧挨着彼此。
所以,不要说邀请函了。就连威胁信,乃至真正的刺杀,我都收到过无数次。
我只当这封邀请函也是如此,将它交给克格勃处理,然后很快遗忘了这件事。"
娜塔莎摆了摆手,声音变得平缓。
"接下来的二十年,是新苏联蓬勃发展的二十年。虽有无数国家围追堵截,我们依旧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中,建设着这个崭新的国度……
但在光鲜亮丽的发展背后,我也察觉到了潜藏于深处的那一丝……阴影。”
她背着手,微微颔首,似乎是在沉思。
"身为反抗的领袖,再考虑到你读到这条消息时,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你或许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
但我还是要简单讲一下,这个名为新苏联的诅咒。
简而言之——新苏联永远处于灾难之中。
小到莫名的寒潮、粮食减产、设备故障。大到反叛魔法少女、恐怖袭击、政治刺杀,还有那些永远除不干净的根除派。
我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治理和经济问题,只要民生改善了就可以解决。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变得阴冷。
"每一次灾难发生后,我都会收到一封相同的邀请函。相同的火漆,相同的纹章,相同的口吻……只是时间和地点,变成了灾难所发生的时间与地点。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身处何地,那封信总是静静等在那里,似乎在嘲讽我当初拒绝了它的邀请。
克格勃无法调查出任何蛛丝马迹。最先进的仪器也探测不到任何异常。
我的心中逐渐被不安填充。我知道,阴影中一定有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嘲笑着我的所作所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它们在我无法触及的深层中潜伏、密谋。我甚至连它们的目的都不知道。
我甚至开始怀疑……克格勃是不是也早就被渗透了。我甚至觉得,它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着,低语着,注视着。"
我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相。终于——让我在赫尔戈学院事件里,抓到了一点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更加冰冷:
"所谓的超人,超级战士,实际上只是赫尔戈学院用来打掩护的幌子。
真相根植于黑凤凰项目中。那个培育极恶之人的摇篮里。
那一次又一次的残杀仇恨,网络世界里的无尽循环,与野性的呼唤……都是养料,都是上好的食材。"
她缓缓伸出手,指向金娥丽丝:
"都是为了——一点一点填充,那个时候依旧处于沉睡状态下的……
烬燎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