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了林鸢心底某个锁着的盒子。
那里封存着久远的,带着阳光和猫咪呼噜声的午后记忆。
阴郁的心情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风铃发出了沙哑而熟悉的叮铃声。
咖啡馆内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地毯上,几只不知名品种的老猫正窝在沙发缝隙里,随着呼吸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林鸢习惯性地走向靠窗角落的那个位子。
那是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固定坐的地方。
他坐在那张略显摇晃的木椅上,老电视里是魔法少女们接受采访时元气满满的身姿,他不禁咋舌一声。
“不去调查失踪案,只会在网上作秀,纯花瓶。”
“魔法少女也有她们的苦衷啦。”
叶栀宁坐在对面,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用一种意味深长目光,静静打量了林鸢片刻。
“不过,林同学,仔细看看……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清秀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停留,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有种预感哦,如果你穿上那种蓬松可爱的裙子,再把头发留长一点点……说不准,走在路上会被误认成一位漂亮的魔法少女而受到采访呢。”
“——!”
林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
他猛地抬头,瞳孔因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微微放大,直直地看向叶栀宁。
“老师……别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
林鸢语气生硬地开口,带着鲜明的个人情绪,“我不喜欢魔法少女,她们不过是一群玩忽职守,活在虚假光环下的骗子。”
叶栀宁没有反驳他激烈的言辞,只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转向窗外的街景,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开玩笑的随口一提。
话题自然地从最近新闻,转到学校生活,又滑向了家庭。
“爸他……天天就知道加班,回家倒头就睡。”
林鸢低着头,语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烦躁与不解,“他从来不跟我说话,每天除了那句记得吃药,我们就再也没别的交流。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是个让他下半生都陷在泥潭里的拖油瓶。”
“小林,你已经很努力了。”
叶栀宁轻轻摇着头,“你爸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他自己都还没学会怎么爱自己。”
“如果,如果妈妈还在的话,肯定不会这样的。”
林鸢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条破旧的街道,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只有在稚童眼中才能看到的渴求,“她以前……每周都会带我来这里。就坐这个位置,给我点焦糖拿铁,她自己喝红茶,然后看我在旁边逗猫,一坐就是一下午……”
记忆里的温暖与现实冰冷的对比,让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都怪我,都怪我这个该死的病。家里的钱都被我吃空了,爸才要那么拼命工作,累得人都老了。”
林鸢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叶老师,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活着?如果没有我,爸他……是不是就能轻松点,妈妈也许也不会……”
“小林,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林鸢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叶栀宁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平稳的声线继续说着。
“你知道,作为一个老师,我每天要面对多少孩子吗?他们之中,有的聪明但顽劣,有的努力却不得其法,有的家境优渥却不知珍惜,有的困于家境又过早放弃了希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随即话锋一转,“而你呢?你成绩优异,懂事体谅,说句或许不太合适的话……如果我有幸能有你这样一个孩子,我不知道会有多骄傲,多省心。”
“这个世界少了你,不会变得更好,只会让我这样的老师,觉得无比遗憾和可惜。你明白吗?一切的错,都归于那场意外。”
意外……
林鸢积压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恨意。
“对,都是那些魔女!是她们害死了妈妈,毁掉了原本的一切。我查过了,当年那场意外根本就不是普通事故!我恨不得亲手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怪物全揪出来,一个一个……”
面对林鸢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叶栀宁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耐性。
她没有像那些传统的教育者一样指责他的偏激,也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恨。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林鸢宣泄完对魔女的仇恨,胸口剧烈起伏时,才轻声开口。
“小林,你这么恨那些魔女,是因为恨她们夺走了妈妈的生命,还是因为恨她们……让你原本可以依靠的那个父亲,变成了现在这副颓丧的模样?”
林鸢愣住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区分过这两种恨。
是前者吗?当然是。
但后者……那种家庭分崩离析,至亲形同陌路的窒息感,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或许比单纯的失去更加煎熬。
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自责和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呜,呜呜……”
林鸢将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破碎哭声。
这是他母亲离开后,第一次在除了父亲以外的人面前,如此彻底地崩溃。
叶栀宁从包里取出一张带着淡淡清香的纸巾,递到他手里。
随后,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鸢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背。
“哭出来会好受些。”
叶栀宁在他的耳畔低语,“别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爸爸他……其实比你以为的,要在乎你得多。他只是……不太会表达,或者,他心里的痛苦和压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有时候啊,大人比小孩子更笨拙,更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们只能用那些笨拙的,沉默的方式,去交换你的未来。”
林鸢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
“我,我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叶栀宁笑了笑,递给他另一张纸巾。
“已经很好了。你今天肯出来找我聊,就已经是在努力了。”
窗外,午后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林鸢靠在叶栀宁的怀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长辈般的体温,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良久,他抹掉眼角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
叶栀宁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投向柜台方向,用轻松的语气问,“心情好点了没?要不要喝点什么?”
林鸢吸了吸鼻子,“我要……一杯焦糖拿铁,热的,妈妈以前,每次都给我点这个。”
就在服务生点头记下,转身走向吧台时,咖啡馆那扇老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叮铃——’
风铃响起。
林鸢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朝门口望去。
随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风铃声的余韵尚未散去,门口光影晃动,一粉一白,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