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灌木丛阴影里,江袅袅缓缓闭上了因长久凝视而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来了有一阵子了。
循着“凛凛”手机最后发来的定位,她比预想中更早地找到了这片林间空地。
她原本的计划,是做一个冷静的渔翁,等待林枝枝和熙苒两败俱伤,或者至少消耗熙苒大量精力后,她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优雅登场,带走凛凛。
可现实是,她躲在这里,目睹了全程。
江袅袅背靠着的树干,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赢不了。
她以为自己对凛凛的“保护”和“引导”是特别的。
以为那个由她构筑只属于她和凛凛的“温馨房间”是凛凛唯一的避风港。
在那里,凛凛会依赖地靠着她,听她用最温柔的声线许下承诺。
“我会拯救凛凛的,会让你摆脱熙苒的控制的。”
“将熙苒杀死。”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只是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布下一个精妙的陷阱。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自己真的是来“拯救”凛凛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像个蹩脚的演员,闯入了另一场她根本看不懂也无力干涉的,更高级别的“游戏”?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不仅仅是对计划受挫的懊恼,更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怀疑。
如果连保护都无法做到,她那些“喜欢”,那些“想要贴贴”,那些以“未来妻子”自居的念头,岂不是更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
她看着不远处的凛凛,那个她想要拯救的人,正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靠在另一棵树下,脸颊红肿,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却依旧……停留在熙苒的掌控范围内。
明明自己才是最先收到凛凛求救信息的人啊……
为什么最后站在那里的“救世主”,却是熙苒?
哪怕那个“拯救”本身扭曲而可怕,但客观上,确实是熙苒阻止了林枝枝可能对凛凛造成的进一步伤害。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虚无感攥住了江袅袅的心脏。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既然看不到胜算,既然自己的存在对凛凛而言可能毫无意义,甚至是个累赘……不如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地消失。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更固执的画面却强行挤占了她的脑海。
是凛凛。
不是此刻这个狼狈的凛凛,而是在她那间精心布置的“安全屋”里,暂时卸下防备,会因为她准备的茶点而眼睛微亮,会犹豫着向她求助,会依赖地靠近她的那个凛凛。
那个凛凛,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一个“希望”。
哪怕那个希望,是自己这个不堪的。
可能无法兑现承诺的“温柔陷阱”。
“她的凛凛……”
江袅袅无声地呢喃,攥紧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
“失败……是很平常的事情。”
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背诵某种必须坚守的信条。
“失败乃成功之母。”
这是自我安慰,也是强行灌注的信念。
她不能在这里崩溃。
如果连她都放弃了,那凛凛就真的只剩下熙苒那条通往彻底掌控和扭曲的“单行道”了。
“没有经历失败,怎么能成为一个好妻子,保护凛凛呢?”
“妻子”这个自封的,带着偏执意味的身份,此刻成了她拉住自己不下坠的最后绳索。
是的,她要成为能保护凛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一遇挫折就想逃跑的懦夫。
“之后我必须更了解凛凛才行。”
她眼神重新聚焦,深处那暗红色的微光再次稳定地亮起,褪去了之前的动摇,变得更加幽深和执拗。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妻子才行。”
这个念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感到一股扭曲的动力。
眼前的失败不再是终点,而是“妻子修行”道路上必经的考验。
她开始以更偏执的目光,审视眼前的局面。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凛凛姐!”
“凛凛姐!你在哪里啊?”
是凛凛那几个平时跟着她,此刻焦急寻找她的跟班们的声音。
她们打着手电,光线在林间晃动,正朝着这个方向摸索过来。
江袅袅心中一动。
如果让她们就这样找过来,会看到什么?
看到被绑在树上,凄惨无比的林枝枝。
看到脸颊带伤,被捆绑过的凛凛。
以及……很可能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的熙苒。
“受害者”熙苒的真实面目,或许就会因此暴露。
这无疑是对熙苒的一次重击,也能制造巨大的混乱。
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但下一秒,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看向熙苒的方向。
熙苒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正微微侧头,望向人声传来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冷。
要不是熙苒……凛凛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
林枝枝那个疯子,下手没有轻重,戴上虎刺是真的可能杀了凛凛或让她严重毁容。
是熙苒阻止了最坏的结局。
自己可是决定要当好一个“妻子”的。
“妻子”怎么能利用别人对凛凛的“保护”(哪怕是扭曲的)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这太不光彩了,不符合她给自己设定的“合格妻子”行为准则。
人情要还清。
界限要划明。
下次,才能毫无负担,理直气壮地……“收拾”你。
江袅袅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
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温柔又略带担忧的表情。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主动迎着那些手电光走了过去。
“你们……也是在找凛凛同学吗?”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几个跟班女孩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但认出是最近和凛凛姐走得近的,稍微放松了些。
“江袅袅同学?是啊!凛凛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电话也打不通!”
一个短发的跟班急切地说。
“你看到她了嘛?”
江袅袅露出回忆的神色,然后指了指与熙苒,凛凛所在位置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这边我刚刚找过了,没有看到凛凛同学呢。”
她语气诚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过别太担心,凛凛同学可能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了。你们要不要去那边看看?或者先回去问问其他人?”
她的态度自然,理由合理,眼神纯净。
几个跟班对视一眼。
“好,那我们再去那边找找!谢谢你了江袅袅同学!”
“不客气,找到凛凛同学要紧。”江袅袅微笑道。
看着那几个跟班打着手电,匆匆朝着错误的方向跑远,手电光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江袅袅脸上的温柔笑容慢慢淡去。
她转过身,再次望向熙苒和凛凛所在地。
“那么,熙苒啊……”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样,我们就算……两清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下次……”
夜风送来她消散在空气中近乎呢喃的尾音。
“……我就能毫无负担地,收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