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再次踏着渐起的星光,走向小镇角落那间灯火阑珊的药铺。白日里,她这样一个健康的异乡人频繁出入药铺,难免惹人注目,毕竟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夜晚偷偷摸摸地溜进去就不一样了——额,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更可疑了。

至于怀特药师的感受?塞勒丝相信,那位人老成精的前真理联合会成员,绝对会“充分理解”并配合这种低调行事的必要性。

推开药铺木门,熟悉的草药气息混合着微弱的烛火味道扑面而来。怀特不在外间,大概是在后屋休息或整理药材。塞勒丝径直走向里屋,掀开了隔断的布帘。

相比昨日那个仿佛灵魂被抽空、蜷缩在床角惊惧不安的金丝雀,今日的伊莉莎状态显然好了许多。她换上了一身怀特找来的、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裙,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依旧苍白的脖颈。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株不知名草药叶片上细密的脉络,澄净的蓝眸专注地观察着,仿佛那简单的纹路中蕴藏着无穷的奥秘,浅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光芒。

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脱离桎梏后无限可能性的试探性触碰。圣女的标签被撕下后,她被压抑了十六年的、属于一个普通少女对世界的天然探知欲,似乎正小心翼翼地重新萌芽。

然而,当塞勒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刚刚萌芽的好奇与放松,瞬间被一丝难以避免的紧张所取代。伊莉莎下意识地放下草药,身体微微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回到了面对上级神官时的姿态——只是少了那份程式化的虔诚,多了几分真实的忐忑。

“塞勒丝小姐。”她轻声问候。

“嗯。”塞勒丝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怎么样?休息了一晚,对于接下来该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想法?”

伊莉莎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柔却清晰:

“想好……又能如何呢?即便我心中有所想法,现实也并不会因此改变。”

她抬起头,蓝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一片茫然的未来,“无论是在王国境内,还是在辉光教会的势力范围,甚至……在那些与教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其他人类国度,恐怕都不会有我的容身之所。一个出逃的圣女,一个知晓教会核心黑暗的叛徒,一个身负封印的前神职者……我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

她的分析冷静而现实,带着久居权力中心培养出的、对局势的敏锐判断,也带着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这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残酷的事实。

塞勒丝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地抛出一颗定心丸:

“这个你不用担心。王国治安厅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对你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伊莉莎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带着属于前圣女对世俗权力结构的了解:“治安厅?可是……据我所知,王国的治安厅,尤其是在边境地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恪守律法!他们对待涉及外国势力、尤其是教会的敏感人物,态度向来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强硬!流程繁琐,审查严密,绝无通融可能。您……您又是怎么能够说服他们?让他们默许一个出逃圣女的存在?”

她的疑问合情合理。在王权与神权博弈激烈的边境,治安厅是王国伸出的、最不容亵渎的利爪与坚盾。让这样一个机构对“伊莉莎·维萨里安”视而不见?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塞勒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紫眸静静地看着她:“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从你苏醒到现在,白桦镇的治安官,甚至更上级,都没有来‘拜访’过你?为什么他们默许了我这样一个‘可疑人物’长期停留在边境小镇?”

伊莉莎愣住了。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她脑海中一连串的涟漪。是啊,这位神秘强大的银发少女。她突兀地出现在森林,拥有强大的实力,未知的体质,诡异的手段,知识体系还似乎独立于本土魔法与神术之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力量体系成谜、怎么看都极其可疑的人物,为什么能在王国境内,在边境小镇,相对自由地行动?

此前,伊莉莎沉浸在自身的恐惧与叙述中,无暇细思。此刻被塞勒丝点醒,她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治安厅绝非慈善机构。他们对异常的容忍度极低。能让他们对塞勒丝在白桦镇的活动保持一种“默许”甚至“观察”而非“管制”的态度……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塞勒丝的存在,其背后代表的意义、她所拥有的“价值”或“威慑力”,或者说她与王国高层或某些隐藏势力达成的某种默契或交易,已经超越了常规治安条例的约束范畴。

一个能让铁面无私的边境治安体系“开绿灯”的人……那么,让她再去“打个招呼”,让这个体系对一个“前圣女”也网开一面,似乎……就不再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伊莉莎眼中的难以置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敬畏与复杂。她看着塞勒丝平静无波的脸庞,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位拯救了自己的恩人,其能量与秘密,恐怕远比她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更加深不可测。她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个体,更是一个能影响乃至利用规则的存在。

“我……明白了。”伊莉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她没有追问细节,那既无必要,也可能触碰禁忌。她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顺,但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认命般的信赖:

“既然如此……那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任您安排。 我相信,您为我所做的考量,会比我自己茫然无措的设想,更为周全。”

塞勒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伊莉莎是聪明的,在认清现实和自身无力改变的处境后,将选择权交给明显更有能力和手段的庇护者,是最理智的做法。

“好。”塞勒丝干脆地给出了方向,“那么,你准备一下。和我一同前往解禁联邦。”

“解禁联邦?”伊莉莎微微讶异,但很快理解了这个选择的合理性——那是一个商业至上、势力交错、对身份审查相对灵活的地方,确实适合藏匿和过渡。

“带上你的理由很简单。”塞勒丝解释道,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你的记忆力,你的谋略与洞察力,在充满未知与变数的长途旅途中,会非常有价值。”

她顿了顿,在心中补充道:虽说自己已经有泽洛斯这个“外挂”了,但她那纯粹出于“找乐子”心态而给出的建议和情报,有时候实在过于跳脱、难以预测,甚至可能故意将人引向更富戏剧性的境地。如果能得到一名立足于现实侧、思维逻辑更接近常理、且具备优秀分析能力的同伴提供建议和辅助,那无疑能形成更好的互补与制衡,让决策更加稳妥。

当然,这话没必要对伊莉莎说。

伊莉莎听到这个说法,眼神亮了一下。塞勒丝对她能力的认可,让她在茫然无措的自我怀疑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可以被需要的踏实感。

然而,塞勒丝接下来的话,让她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不过,”塞勒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务实,“就这么简单地跟治安厅打个招呼,让他们放你走,即便他们表面上不说什么,上层那些心思缜密的大人物,也必然会暗中调查你的去向,以及我与你的关系。这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隐患。”

“更重要的是,”她看着伊莉莎的眼睛,“我答应过治安厅,会将你的身份、目的和交涉结果如实相告。这是建立初步信任的基础,不能轻易违背。”

伊莉莎的心微微一沉。如实相告……那意味着她的“圣女”身份将彻底暴露在王国官方层面。即使塞勒丝有能力斡旋,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塞勒丝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人’,并且降低事后追查的兴趣,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同时也要降低你本人的‘价值’。”

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

“你需要将你在教会内部看到的、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尤其是那些触及核心、违背常伦、甚至可能违反某种更高层级规则的事情——详细地写下来。”

伊莉莎瞳孔微缩。

“这份情报,对王国而言,将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塞勒丝冷静地分析着,“它不仅是了解辉光教会内部黑暗面的窗口,更是未来在外交、舆论甚至潜在冲突中,可能用来制衡教会的重要筹码。用这份情报,来换取他们对一个逃亡圣女的‘漠视’与‘放行’,对治安厅及其背后的王国高层而言,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有了这份情报作为‘交代’和‘补偿’,你的个人价值在他们眼中就会急剧降低——你已经交出了所知的最重要的秘密。同时,为了避免这份敏感情报泄露可能引发的、与教会之间的外交事故乃至直接冲突,这个情报源必须被隐藏。所以王国方面非但不会想留你,反而会巴不得你立刻消失,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王国的官方记录里。”

“这样一来,”塞勒丝总结道,语气平淡却切中要害,“我既能履行对治安厅的承诺,取得他们的‘许可’,又能从根本上消除王国后续对你进行追查的兴趣,为你我的联邦之行扫清最大的官方障碍。一举两得。”

伊莉莎静静地听着,心中翻腾不已。这个计划……冷酷、精准,直指人性与利益的本质。只不过,它需要她再次直面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将它们化为冰冷的文字,作为交换自由的筹码。这无疑是一种痛苦。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必然性。想要真正摆脱过去,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这份“投名状”般的坦白,或许正是她与过去彻底割裂、并赢得塞勒丝与王国方面“信任”的关键一步。

沉默良久,伊莉莎缓缓抬起头,蓝眸中的挣扎逐渐被坚定取代。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我明白了。我会写的。将所有我记得的、关于‘圣餐’、关于选拔、关于教会内部某些可能触及禁忌的隐秘……都写下来。”

她望向塞勒丝,眼中带着一丝决绝:“这份情报,就当是我支付给您的……第一份‘旅费’,也是我向过去告别的……祭文。”

塞勒丝看着眼前这位迅速调整心态、展现出坚韧一面的前圣女,心中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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