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白桦镇在淡金色的雾气中缓缓苏醒。亚伦一大早就敲响了塞勒丝的房门,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想要分享的兴奋与一丝紧张。

“塞勒丝小姐,我跟队长说好了!他今天上午正好有空,说很欢迎你去聊聊!”亚伦语速略快,眼睛亮晶晶的。

塞勒丝看着这个被自己半路捡来的便宜“表弟”,心中微暖。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亚伦穿过了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来到了小镇边缘一处带院落的石砌房屋前。

这里便是退役骑士队长的住所兼临时训练场。院子不小,地面被踩得结实,几个年纪不一的青年正咬着牙,挥汗如雨地重复着基础的劈砍动作,呼喝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一个身材高大、脊背微驼但骨架宽阔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抱着手臂监督,偶尔出声纠正一两个明显走形的动作。

“队长!”亚伦喊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面容粗犷,一道陈年伤疤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平添了几分悍勇。头发已有些花白,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审视与好奇投向塞勒丝。他身上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土气息的独特气质,让塞勒丝瞬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这是一个真正的老兵,即使离开了战场,灵魂的某个部分也永远留在了那里。

“哦!来了!”骑士队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带着点豪爽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这位就是解决了灰雾的大恩人吧?哈哈,快请进!我是沃尔特,这镇子上混饭吃的退役老骨头。”

他的目光在塞勒丝身上快速扫过,掠过她那异常年轻却过分平静的面容,以及看似纤细却隐约透着某种协调爆发力的身姿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感激取代。

“多亏了您啊!”沃尔特一边引着塞勒丝往院子里一张粗糙的石桌旁走,一边感慨道,声如洪钟,“要不是我这几年越来越不中用,劲头小了,身上旧伤也老是犯,哪轮得到森林里那些魑魅魍魉和山谷里那帮邪门歪道天天搞事?镇子上的小伙子们还得练,可这玩意急不来啊!”

他无奈地摇头,指向院子里那些正在“受苦”的年轻人。

塞勒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青年大多面容稚嫩,挥剑的动作虽认真,却明显缺乏章法和核心的力量传导,全靠蛮力和毅力在支撑,个个累得脸红脖子粗。

“要是这帮兔崽子能有您百分之一的水平就好了!”沃尔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明明没天赋,就更得下死功夫去练!可让他们每天雷打不动挥满三百次基础剑式,都跟要了他们命似的,长吁短叹,偷奸耍滑。也就亚伦……”

他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亚伦,脸色缓和不少,“还算踏实,能让我省点心。就是底子薄了点,路子也野。”

亚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塞勒丝看着那些机械重复、汗流浃背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额……沃尔特队长,打牢基础确实没错。但……如果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没有正确的发力技巧和实战意识引导,恐怕效率有限,也容易练伤身体。”

沃尔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摆摆手:“道理我懂,姑娘。可咱这穷乡僻壤,能有个地方让他们练,有我把着别出大错就不错了。高深的技巧?那得去正规骑士团,或者找个真正的剑术大师。我这两下,也就是战场拼杀攒下来的野路子,能教他们保命、有点力气就不错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丝退役老兵面对现实局限的无奈。

塞勒丝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不说这个了,”沃尔特招呼塞勒丝在石凳上坐下,亚伦很有眼色地跑去屋里倒了水,“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亚伦说您想了解点情况。”

“是的,”塞勒丝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问,王国目前周边的局势如何?。”

沃尔夫闻言,粗重的眉毛扬了扬,打量塞勒丝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大陶杯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才缓缓开口:

“不瞒您说,姑娘,我退役也有些年头了,对如今边境上最新的摩擦、哪个贵族又和谁起了龃龉,确实不太清楚。军情战报,那更不是我能接触的了。不过嘛……”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仿佛能穿透小镇的宁静,看到边境线上的烽烟,“大的格局,这些年应该还是大差不差。”

“首先,咱王国现在,可以说四面都不算真正太平。”

“北边,”他指向北方,脸色沉了下来,“是魔族的地盘,那些头上长角的家伙,跟咱们人类是世仇,几乎不死不休。边境线上,年年都有摩擦,小规模冲突不断,偶尔还会爆发大战。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也是王国兵力最精锐、最集中的地方。想去北边?除非您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或者实力通天,否则老头子我劝您慎重。”

“西边,”他转向西方,语气复杂了些,“主要就是跟辉光教会扯皮。教会的势力越来越大,跟王国的冲突越来越明显。领土、税收、民众信仰、魔法资源……摩擦不断。虽然大规模战争暂时没有,但暗地里的较量、渗透、小规模武装冲突,从来没停过。边境治安也比其他地方乱,盗匪、邪教徒、两边都不认的灰色势力盘根错节。”

“东边,”他指向东方,“面朝无尽海,看起来一马平川,但海里也会有麻烦。隔三差五,就会有些奇形怪状、难以理解的东西爬上岸。有时候是巨大的海兽,有时候是黏糊糊的软体怪物,有时候甚至是元素生命或者更诡异的玩意儿。东境海军和沿岸守备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对付这些东西,压力也不小。而且海路贸易虽然繁荣,海盗和某些神秘势力的骚扰也从未断绝。”

最后,他指向南方,表情稍微放松了些:“也就南边,和解禁联邦接壤的地方,算是唯一相对平静的边境线了。”

“那帮联邦佬,商人治国,个个都是势利眼,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沃尔特队长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也有几分了然,“他们喜欢到处挑动战争,贩卖军火物资,大发战争财。但他们自己?最讨厌打仗了!打仗烧钱,死人,破坏贸易路线,影响他们赚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咱们王国,算是他们重要的原材料进口国,粮食、矿产、魔法材料,他们需要;咱们也进口他们的炼金制品、精密机械、奢侈品。贸易额很大,利益纠缠很深。那帮掉钱眼里的家伙,哪怕心里再怎么琢磨坏主意,只要算盘一打,发现对王国动手亏本的可能性极大,他们就绝对不会有实质性的动作。顶多在边境搞点小摩擦,试探试探,捞点谈判筹码。所以南境驻军虽然也不少,但主要是为了维持商路治安,防备小股盗匪和魔物,真正打仗的风险,比其他三边低太多了。”

沃尔特队长说完,看着塞勒丝:“大致就是这样,阁下是……有远行的打算?”

塞勒丝安静地听完,心中对王国的处境有了模糊的轮廓。她点了点头,但隐瞒了关键信息:“嗯。我此行不仅是为了寻找亚伦,也还有四处游历的想法。”

沃尔特队长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他沉吟片刻,道:“如果只是想找个安身立命、慢慢发展的地方,不考虑其他因素的话……南方边境,或者联邦内部一些秩序较好的商业城邦,或许是个选择。那里商业氛围浓,对身份查验相对宽松,机会也多。不过,联邦规矩虽然不多,但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稍不留神就会惹上麻烦,需要小心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既然阁下实力和胆魄如此出众,东境一些新兴的港口城镇,或者西境某些三不管的灰色地带,虽然风险大,但机会和自由度也可能更高。至于北境……”他摇摇头,“除非您想投身军旅,否则不建议。”

塞勒丝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南方的解禁联邦,听起来确实是比较合适的初步选择。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泽洛斯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哟,看来接下来的去处,有想法了?毕竟你这种‘黑户’果然还是得慢慢种田发育嘛。’

塞勒丝在脑海中平静回应:“嗯。王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这个‘神秘远亲’的身份,在边境小镇或许还能糊弄,一旦引起更高层面的注意,经不起推敲。我需要一个能暂时避开各方视线、又能获取资源和情报发展的地方。”

‘所以,目标是南方?’ 泽洛斯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和那帮满身铜臭、心眼比蜂巢还多的联邦商人打交道?听起来……挺有挑战性的嘛。不过,确实比直接跳进北方的血坑或者西边的神权泥潭要‘温和’一点。’

“只是初步考虑。” 塞勒丝道,“具体还要看情况。至少,白桦镇这边的事情,需要先告一段落。”

她心中思绪翻涌。伊莉莎的安置、怀特的态度、亚伦和安娜的未来、自己双核的探索、基础能力的提升……还有,如何弄到一笔足以支撑远行和初步安顿的资金。沃尔特提供的信息,为她勾勒出了一幅粗糙但清晰的外部地图。南方的解禁联邦,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适合隐藏、发展,并且可能以“非武力”方式获取资源的地方。

只是,和商人打交道……恐怕不会比面对魔物或教会轻松多少。

她向沃尔特队长再次道谢,并婉拒了留下用午饭的邀请。离开那座充满汗水与吆喝声的院落时,塞勒丝回头看了一眼。亚伦正被沃尔特队长叫住,似乎要加练。阳光洒在年轻人认真而略带苦闷的脸上,也洒在老兵欣慰又期盼的眼中。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了责任、理想或仅仅是生存而努力着。

而当夜幕降临,白桦镇陷入了乡村特有的宁静,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偶尔的犬吠点缀着黑暗。塞勒丝处理完一些杂务,正准备动身去药铺找伊莉莎,进一步商讨她的去留和未来计划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亚伦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和淡淡的汗味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归来,墨色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颈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也浸透了汗水,勾勒出少年人精瘦却已然初具轮廓的肌肉线条。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那双熔金般的琥珀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挥洒汗水后的充实感,以及……一丝被塞勒丝敏锐捕捉到的、不易察觉的迷茫。

塞勒丝停下了脚步,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太清楚这迷茫从何而来了。这个少年在灰雾事件中近乎无力参与,那份“根本没有帮上一点忙”的自责与无力感恐怕一直如影随形地缠着他。而日复一日,在骑士队长那套被泽洛斯评价为“锄地”的基础训练中挥汗如雨,进步却肉眼难辨,距离他心中想要“并肩”甚至“守护”的目标,似乎遥遥无期。这种反差,对一个心气不低、责任感又极强的少年来说,无疑是种煎熬。

她正斟酌着措辞,想用自己那并不算丰富的安慰人经验,说几句诸如“基础很重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之类鼓励的话时,意识深处,泽洛斯那永远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兴味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对了,丫头,’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浓厚到几乎实质化的兴趣,‘你问问这小子,肯不肯跟你一起走。’

塞勒丝在意识中一怔:“亚……亚伦吗?”

‘不然呢?’ 泽洛斯嗤笑一声,‘这院子里还有哪个‘小子’值得本大君特意提起?’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兴趣更加盎然,‘无论是他脖子上那个能招来黑龙的宝贝吊坠,还是那把认主护主、沉得要死的‘玩具剑’,牵扯到的事情和秘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都还要多,还要有趣。’

‘这么有意思的‘故事源头’,本大君怎么能错过?’ 她理直气壮道,‘何况,这小子自己之前不也说过,想去寻找自己身世的答案吗?留在这个小地方,他能找到什么?继续跟那个退役老头学‘锄地’?’

‘而且你放心,’ 泽洛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打包票”的意味,虽然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恶劣底色,‘我在找乐子……咳,在观察‘有趣戏剧’的时候,是很有耐心的。为了确保他能顺利成长,有能力在未来给我提供更精彩的‘剧情’……旅途中,本大君不介意稍微费点心思,教他点真东西。压箱底不至于,但肯定比他现在学的那些强。’

塞勒丝心中一动。泽洛斯虽然动机不纯,但她的判断和提议却很有道理。亚伦的身世谜团注定不会平静,留在相对封闭的白桦镇,或许能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停滞和错过真相。而且,有泽洛斯这个知识渊博的“外挂”在,亚伦确实有可能获得更好的指导。

更重要的是……塞勒丝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却隐含迷茫的少年,心中泛起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近似于“家人”的牵挂。将他独自留在这个小镇,面对未来可能因身世而掀起的波澜,她竟有些不放心。

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开口叫住了正要往屋里走的亚伦:“亚伦,等一下。”

亚伦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点羞涩的尊敬:“塞勒丝小姐?有什么事吗?”

“嗯,”塞勒丝走到他面前,月色下,她的紫眸显得格外沉静,“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可能不久后要离开白桦镇,去南方看看。”

亚伦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惊讶、失落,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交织而过。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事情,也需要帮手。”塞勒丝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坦诚,“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亚伦的瞳孔微微收缩,熔金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点燃,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惊喜、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的情绪。能被自己敬畏又感激的“表姐”邀请同行,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然而,那惊喜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迅速被一层更现实、更沉重的思考所覆盖。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挣扎和犹豫。

“……远行吗?”他低声重复,声音有些干涩,“虽然在……之前和您聊起吊坠和身世的时候,我心里就隐约有过这样的念头了。知道总有一天,得走出去才能找到答案。”

他抬起头,直视塞勒丝的眼睛,那双金眸里此刻充满了真诚的为难:

“但是……塞勒丝姐,我果然还是……十分在意孤儿院的大家。安娜的身体刚好转,其他孩子也都还小,怀特爷爷年纪大了,沃尔特队长虽然能照顾一些,但……”他咬了咬下唇,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放不下这里的责任,放不下这些他视为家人的存在。

“这不是能立刻决定的事情。”亚伦最终说道,语气郑重,“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我需要和安娜好好商量一下。也得想想,如果我走了,这里的事情该怎么安排。”

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塞勒丝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家”的深切眷恋和责任,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心中微微点头。这正是亚伦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当然,”塞勒丝颔首,语气温和道,“这不是小事,你需要时间慢慢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如果选择留下,我也会尽可能在你离开前,给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亚伦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被一种面临重大抉择的凝重所取代:“谢谢您,塞勒丝小姐。我会尽快和安娜商量,然后给您答复。”

看着亚伦转身走向屋内的、依旧有些沉重却已然挺直的背影,塞勒丝知道,无论他最终是否同行,今夜的这个提议,已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这个少年心中激起了不同于往日练剑的、关于未来道路的真正涟漪。

而她,也需要去面对药铺里,另一位等待“未来”的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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