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的身影没入走廊的黑暗,身后的仓库入口光亮和同伴压抑的抽泣声迅速远去、消失。

走廊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却依然在封闭空间里产生回音的脚步声,以及心脏在胸腔内搏动的声音。

那东西速度太快,带着一个人,竟然没留下多少可供追踪的痕迹。

他目光一扫,首先冲向了最近的、也是那假货最初指向的厕所。

厕所在走廊末端,离仓库最远,也是走廊里最暗的地方,在这里,原本仓库传来的微弱光线基本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

叶梓身影没入黑暗中,他立刻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厕所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走廊另一头的应急灯投进一点惨绿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模糊的轮廓。

叶梓在门口停了停,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陈年污垢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按理来说应该是长宅鬼屋的剧情房,但是这味道也太正宗了?

叶梓微微皱眉,他在门口停顿了半秒,调整呼吸,左手反握纯银小刀横在身前,右手紧握羊角锤,侧身用肩膀缓缓顶开了厕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面是标准的老式公厕格局,狭窄,墙壁贴着的白色瓷砖早已泛黄开裂,污渍斑斑。

四个隔间的门都紧闭着,白灰色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色。

厕所里一片安静,对于门轴声没有任何反应。

叶梓没有冒然进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洗手池干涸破裂,镜子布满裂纹和污垢,地面潮湿粘腻……这里没有明显的拖动痕迹,也没有新的脚印。

他的目标锁定在那四个隔间。

第一个隔间。他走到门前,没有直接去拉门把手,那通常是恐怖片里作死的标配。他侧身站在门轴一侧,避开隔间正面,先用锤子轻轻敲了敲门板上部。

“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回荡。等待两秒,没有任何回应或异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门板下方靠近锁舌的位置!

“砰!”

老旧的插销应声崩开,木门向内猛地弹开,撞在隔间内壁上发出巨响。叶梓同时向侧面闪避,目光和刀锋紧随而至。

里面只有一只锈蚀的蹲坑,角落里结着厚厚的污垢。空无一人。

第二个隔间,如法炮制。同样空空如也。

第三个隔间,当他踹开门时,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隔间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像是拖把头和几个空瓶子。他仔细用刀尖拨弄检查,确认只是垃圾。

轮到最后一个隔间,也是气味最奇怪的一个。站在门外,就能隐隐闻到一丝熟悉的奇异香料味。

叶梓心里的警惕立刻提到最高。这次他没有直接踹门,而是站在侧面,轻轻用手上的铁锤把门推开一道缝。

隔间里一片死寂。

他再次用力推了下厕所门,这下门缝更大了,他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隔板,上面沾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和电话号码。

里面仍然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耐心耗尽。他退后半步,调整角度,再次一脚猛踹!

“哐当!”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扑击或陷阱。隔间里同样只有一个肮脏的蹲坑。但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一片异样的黑色痕迹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普通的污渍。那片黑色覆盖了大约半面墙的面积,边缘呈不规则的放射状,颜色浓稠如墨,像是某种霉菌生长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黑色区域的中心颜色最深,越往外越浅,融入周围污黄的墙壁。

而在那片黑色痕迹下方的蹲坑边缘,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静静躺在那里。

叶梓的心猛地一沉。那是赵小雨今天戴在手腕上的、缀着几颗小水钻的粉色塑料手环。此刻,手环的搭扣已经断裂。

他缓缓走进隔间,蹲下身,捡起那个小手环。塑料冰凉,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扯断。

手环上沾着一点点灰黑色的粉末,他捻了捻,粉末细腻,带着和墙上痕迹相似的微弱怪味。

他抬起头,凝视着墙上那片诡异的黑色。站起身,他伸出没有握刀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片黑斑的中心。

触感冰凉,坚硬,好像只是简单的黑色涂鸦。他的手指用力按了按,黑色涂层簌簌落下一些粉末,露出底下白灰色的墙壁。没有隐藏的夹层,没有暗门,这就是一面沾染上污渍的普通墙壁。

叶梓收回手,眉头紧锁。赵小雨的手环在这里,墙上有古怪的黑斑,但人不见了。

那东西带着她穿墙了?还是说……这黑斑本身就是某种“通道”或“仪式”留下的印记?

他退后一步,再次仔细打量整个隔间,甚至用锤子轻轻敲打周围的墙壁和地面,检查是否有空心或机关,但是最终一无所获。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他退出厕所,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焦躁和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小雨生还的希望就在这流逝中不断缩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投向走廊深处。应急灯惨绿的光晕在尽头显得尤其黯淡,那里堆放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阴影浓重。

等等……

叶梓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走廊尽头,靠近右侧墙角的位置。在那里,应急灯的光线被一堆高大的、蒙着脏布的废弃家具挡住,投下一片格外深邃的三角形阴影。之前匆匆一瞥,只以为是杂物堆积形成的死角。

但此刻,或许是角度变化,或许是心神专注,他隐约看到,那片阴影的底部,似乎……不是墙壁?

他握紧手上武器,放轻脚步,迅速而警惕地靠近。

越走近,他的心跳得越快。那确实不是平整的墙壁!在堆积的破烂家具和蒙布后面,阴影之中,赫然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楼梯入口!

楼梯完全隐藏在视觉盲区,若不是特意观察这个角落,根本发现不了。

它没有任何标识,甚至叶梓记得蒋欣手上拿着的地图上也没标注过这里,木质台阶看起来老旧不堪,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向下没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一阵阴冷的气流,正从楼梯深处缓缓涌出,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土腥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和厕所墙上那个味道一样的古怪气息。

就是这里!那东西带着赵小雨下去了!可是这楼梯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鬼屋原本的设施?那么为什么陈方宇他们会不知道这条楼梯?又或者这是在二楼陷入“鬼打墙”之后出现的?

那么,这下面又通向什么地方?

叶梓停在楼梯口,犹豫了仅仅一瞬。

下面漆黑未知,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巢穴。他体内的生命能量已经不多,武器也简陋。但赵小雨在下面,线索在下面,或许……真相和出路也在下面。

他不再迟疑。将羊角锤换到左手,右手握紧那柄纯银小刀。意念集中,将体内的一部分生命能量,小心翼翼地灌注到刀身之中。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金属震颤的低鸣。纯银小刀的刀身骤然亮起!从内而外透出的、稳定而柔和的米白色光晕,如同冷月的光华,并不刺眼,却有效地驱散了周围两三米范围内的浓重黑暗,将粗糙的楼梯台阶、斑驳的墙壁照得清晰可见。

一个简单的“提灯”。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昏暗的走廊和远处仓库方向,然后,他眼神一凝,踏上了第一级吱嘎作响的木台阶,沿着这条隐秘的楼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下走去。米白色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缓缓沉入那片深渊。

米白色的光晕如同投入浓墨中的一滴牛奶,艰难地撑开一小圈可怜的可见范围。叶梓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在一片凝固的、具有实质的黑暗沼泽中跋涉。

小刀的光芒照射出去,超过两三步的距离,光线就像被无形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迅速衰减、消失,根本无法照亮楼梯的全貌,只能勉强让他看清脚下即将踏上的两级台阶,以及身侧触手可及的一小片墙壁。

空气阴冷潮湿,明明按理来说他应该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上,但是四周的环境却带着地下室特有的土腥味和朽木气息,那股古怪的味道也始终萦绕不散,只是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脚下的木台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每一声都在死寂中回荡,格外刺耳。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然而,走着走着,叶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首先是墙壁。那些粗糙的水泥剥落痕迹似乎在减少,触手所及的墙面变得相对平整,

虽然依旧蒙尘,但那种年久失修的残破感在减弱。斑驳的暗红色砖块渐渐被完整的、灰白色的墙面覆盖,材质也似乎从粗糙的水泥变成了某种更细腻的涂料。

接着是脚下的声音。那恼人的“嘎吱”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木台阶依旧老旧,但踩上去变得沉实,不再发出抗议般的呻吟,只有他刻意放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落脚声。寂静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压抑。

光线照亮的范围依旧有限,但在这有限的视野里,环境的“新旧”程度似乎在逆向流转,从破败走向某种……相对“完整”的状态?

仿佛他正在沿着时间,走向这楼梯“较新”的某个过去节点。

这个发现让叶梓的心弦绷得更紧。他放慢了脚步,更加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生命能量维持着小刀的光芒,对此刻的他是不小的负担,但他不敢熄灭这唯一的光源。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或者陷入了某种更诡异的时空错乱时,叶梓脚步忽然一顿,前方黑暗的尽头,一点微弱的、不同于他手中冷光的暖黄色光芒,突兀地出现了。

那光芒来自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漆成深棕色的木门,嵌在楼梯拐角下方的墙壁上。门虚掩着,开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暖黄的光线正是从那里流泻出来,在门外弥漫的黑暗中切割出一道细长的、温暖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光带。

更让叶梓瞬间屏住呼吸的是,门外有声音!

极其细微,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透过门缝传来。

是人的交谈声!一男一女,声音都有些激动,似乎在争吵。

叶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意念控制,将小刀刀身上散发的米白色光芒压制到最低,只保留剑刃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堪堪照亮脚前寸许之地,避免成为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

他如同最娴熟的潜行者,将全身的气息和动作收敛到极致,踩着绝对轻缓的步伐,一级、一级,悄无声息地向那扇透着光亮的门靠近。

离门越近,声音就越清晰。木门的隔音似乎并不好,或者里面的人情绪激动并未刻意控制音量。

他停在了门外阴影与光带的交界处,将身体紧贴在楼梯拐角冰冷潮湿的墙面上,连呼吸都压得几近于无。

门缝中渗出的暖黄光线,在弥漫的黑暗中切出一道细长的、温暖得有些虚幻的裂口。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质感十分奇怪。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清晰的沉重踱步声。“嗒……嗒……嗒……” 皮鞋踩在某种硬质地面上,节奏凌乱,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极度焦躁。

叶梓心头一震,这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这就是那个东西的脚步声!

门后就是它的“老巢”?

叶梓微微侧身,探头从门缝往里面望去,

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能勉强看到门外似乎立着一个高大的、蒙着深色绒布的衣柜侧面,挡住了部分视野。

他只能看得见柜子的阴影,根本看不见那东西的影子。

接着,他听见一个男人说话了,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又来了!他们……嗞嗞……(一阵短暂的、类似信号干扰的杂音)……这次要的‘材料’比上次还……我上哪里去弄?!真当我们是……取之不尽的仓库吗?!”

他的话音在某个关键词处总被奇怪的噪音打断或覆盖,听不真切。

叶梓掏了掏耳朵,俯身在门板上趴得更严实了,希望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短暂的沉默,只有那烦人的踱步声。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了。这声音让叶梓微微一愣,眉头下意识蹙紧,它很清晰,清晰到叶梓能听出来这声音不是赵小雨,也不是他们一行里的任何人,甚至也不是工作人员。

这楼里还有其他人?还是说那东西有两个?

而且这句话语表现出来的智力,似乎那东西完全就是人类?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有种隔着层膜的空洞和微弱的电流杂音,与男人真实可感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

“……不能……不能再给了……上次那个……嗞……恬恬她……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对劲……我害怕……建国,我真的害怕……那不是我们的……”

“闭嘴!!” 男人猛地低吼,打断了女人,踱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被狠狠砸在桌面上的闷响。

“我说过别再瞎想!现在这样子已经足够了!……嗞嗞……的恩惠是要还的!我们好不容易把她带回来……还要怎么样!现在……咔……在催!不交出去,下一个被当成‘材料’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或者……”

男人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但那种彻骨的寒意却透过门缝传递出来。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失真感似乎更重了,带着哽咽:“可是……我们怎么找?太难了……最近我身体也不好了……我感觉……这都是注定……”

“没有什么注定!”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我不信这些……嗞……哪有什么报应!当初……沙沙……又有谁管过我们?……够了!不要再说这些了!把那个‘备用’交出去吧,总比交不出东西,惹怒……强!”

“备用”?叶梓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联想到了赵小雨!难道他们口中的“备用”,指的就是小雨?她就在这里吗?

叶梓不敢这会儿引起两人注意,只能继续暗俯在门后,继续凝神细听门后对话。

女声似乎在抽泣:“……不……那是活……造孽啊……我们已经……”

“够了!” 男人疲惫而粗暴地打断,“没时间了。我去准备‘引导室’……你把上次剩下的……处理好。记住,要快!我总觉得……‘它’……最近不太稳定,好像……快‘醒’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房间深处而去,逐渐减轻,伴随着男人最后一句近乎自语的低喃,淹没在杂音中:“……这次之后……也许……就能暂时安生了吧……”

对话结束了。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暖黄的灯光依旧从门缝渗出。

叶梓静静等待了好一会儿,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传出,他眼神一凛,就是现在!

男人似乎离开了这个房间,正是潜入探查的好时机。他小心地伸出手,抵住那扇虚掩的木门,试图无声地将其推开更大的缝隙,以便观察和进入。

然而,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一愣。门……纹丝不动。

他的手明明施加了力量,门板却像是焊死在了门框上,像是门后抵着什么重物,但是叶梓接着门后灯光的影子来看,门后应该什么都没有才是。

叶梓心头疑窦丛生,加大了力道,甚至用肩膀轻轻抵了一下。门依旧毫无反应,稳如磐石。

这不合常理!他凑近门缝,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或隐蔽的插销,但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对面衣柜的一角和一部分空荡荡的、铺着老旧地毯的地面。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里面有东西顶着门?

他立刻握紧武器,屏息凝神倾听。门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刚才激烈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梓不确定那个男人是否真的离开了,还是躲在里面某个角落。

但他救赵小雨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他再次尝试,换了个角度,甚至用刀尖极其轻微地去挑动门缝边缘……依旧无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另寻他路或强行破门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某种锁定机制解除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叶梓下意识地再次用手推了推门。

这一次,门动了。

虽然依旧有些滞涩,发出老旧门轴该有的“吱呀”声,但却被他顺利地向内推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内,空无一人。

叶梓侧身,如一道影子般滑入门内,反手将门虚掩回只剩一道细缝。纯银小刀的光芒被他重新压制到最低,仅够勉强视物。

门内是一个面积不大、却异常压抑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某种廉价香薰混合的怪异气息。

墙壁是简单的水泥墙,刷着早已泛黄脱落的绿漆。头顶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房间中央,散发着叶梓在门外看到的、那种昏黄黯淡的光晕,将一切照得影影绰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下室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桌面斑驳,堆满了杂物。而最显眼的,是摊开在桌面上的一张大图纸。

叶梓扫视一圈,没有看见赵小雨,于是走上去去看木桌上的图纸。

那是一张印刷粗糙的“重元市市区地图”,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让叶梓呼吸一滞的,是这张地图此刻的模样。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曲别针,甚至直接是用胶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纸片。

那些纸片大多是从报纸或者某种传单上裁剪下来的,纸质泛黄,印刷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是新闻报道的片段。

标题触目惊心:

《西城区女童失踪三日,警方全力搜寻无果》

《环卫工人清晨于东郊河道发现无名男尸,身份年龄成谜》

《夜班护士下班途中离奇消失,监控最后一幕令人费解》

《老旧小区独居老人多日未出现,破门后发现……》

《寻人启事:李XX,14岁,于XX日放学后未归……》

一张又一张。不仅仅是标题,许多纸片上还附着印刷质量很差的黑白或模糊彩照。

有老师、白领、环卫工人、幼儿、青年、老人、男孩、女大学生……

失踪者生前的笑脸,发现现场拉起的警戒线,家属悲痛欲绝的面容……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

这些来自不同时间、不同报纸的碎片,如同可怖的拼图,被精心、或者说,偏执地粘贴在这张城市地图的相应位置上。

东郊、西城、老居民区、偏僻街巷、河边……图钉的红头在地图上星罗棋布,有些区域甚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梓的手指有些发凉。他缓缓靠近桌子,目光扫过那些报道的只言片语。“……现场未发现有效线索……”、“……失踪前行为无异样……”、“……疑似遭遇不法侵害……”、“……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绝不是什么鬼屋的背景资料!这上面的日期清晰,印刷工整,而且十分有年代感,这分明是一份……记录。一份关于这座城市里那些消失得无声无息、或结局惨淡的人们的、冰冷而详细的记录。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向桌子旁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

桶内塞满了撕碎的纸片。他弯下腰,用刀尖小心地拨开表面的一层。

碎纸片下,露出的东西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张照片的碎片。被仔细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般剪碎了。但从残留的边角,依然能辨认出照片上的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平静或微笑。而在许多碎片上,除了人脸,还有用红笔或黑笔额外标注的小字,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像是匆忙写就。

叶梓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出几片稍大的。

一片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半张脸,旁边写着“癸亥 乙卯 丁未 庚子”。生辰八字。

另一片是个中年男人的额头部位,标注着“壬寅 己酉 丙午 甲午”。

还有一片,依稀能看出是个孩童的轮廓,旁边是“庚辰 辛巳 戊寅 癸亥”。

不止这些。垃圾桶里,这样的碎片几乎填满了底部。每一张照片,对应着一个生辰八字,然后被剪碎,丢弃。

叶梓直起身,看着桌上那张贴满失踪报道的地图,又看了看垃圾桶里这些标注着八字、被剪碎的照片。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轰然拼接起来。

这些不是随机的收集,也不是变态的纪念。

这是一种“筛选”。

刚才对话中的“建国”,以及他背后的“他们”,在按照某种特定的、超自然的“标准”,从这座城市的人群中筛选出合适的“目标”。

地图上的失踪报道,是“结果”。

垃圾桶里被剪碎的照片和八字,是“过程”中被淘汰的“不合格品”,或是……“使用”后的“残骸”。

而他们现在需要的“备用”……

赵小雨的影像仿佛瞬间闪过眼前。所以,她成了新的“目标”,被从二楼掳走,带往所谓的“引导室”……

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囚禁地,而是一个运作已久的、黑暗的“筛选站”和“中转站”!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怒意涌上叶梓喉头。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发白。必须尽快找到赵小雨!每拖延一秒,她成为下一个地图上的失踪报道,或是垃圾桶里碎片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他快速而仔细地环顾这个地下室,除了桌子和垃圾桶,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蒙尘的纸箱和工具,墙上挂着几件陈旧的工作服。

就在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失踪报道时,一个刚才没有意识到的疑问突兀地撞进脑海。

等等……这么多失踪案?

叶梓努力回忆了一下。他虽然不常刻意关注本地社会新闻,但家在重元市,如果真如这地图上所示,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了如此频繁、涉及各年龄段人群的离奇失踪事件,绝对会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新闻也会连篇累牍地报道,甚至可能引起恐慌。

可他仔细回想,最近几个月,乃至一两年,印象中重元市治安报道虽然也有,但似乎并未爆发过如此密集、且多数结局成谜的失踪潮。小区里那些消息灵通、最爱议论家长里短和新鲜事的大爷大妈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也从未出现过类似“又有人莫名其妙不见了”的集体性恐慌话题。

这不对劲。

除非……这些报道的时间跨度极大?或者,它们根本就不是“最近”的?

他立刻俯身,更加仔细地审视那些剪报。报道被裁剪得很零碎,往往只保留了最骇人听闻的标题和核心段落,出版日期和报纸版头部分大多被刻意剪掉或掩盖了。

他快速扫过几片能找到边缘的纸片,试图辨认那些模糊的印刷日期,但要么就是被胶水覆盖,要么就是印刷不清,无法准确串联。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平时太不关注新闻?

叶梓心里闪过一丝自我怀疑,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作为基底的地图上。刚才被触目惊心的剪报吸引,没有细看地图本身。此刻凝神看去,一种淡淡的违和感逐渐浮现。

这张“重元市市区地图”的版式和标注……有些眼熟,但又似乎和他平时在公交站牌、手机导航里看到的版本不太一样。

几个主要城区的色块划分也有些差异,他印象中前两年因为新区开发重新调整过行政区划,但地图上标注的还是旧的区名。

更明显的是,地图右下角规划中那片庞大的“高新科技园”区域,此刻还是一片空白。

叶梓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裤兜,想去摸手机。

哪怕没信号,至少能对比一下相册里存过的市区地图,或者看看电子地图的缓存。

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探了个空,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粗糙的布料。

他动作一顿,这才猛然想起,所有人的手机早在进入游客中心时,就被要求锁进寄存柜了。

此刻他身上除了那点“非常规”的装备,再无任何现代通讯或查询工具。

一丝焦躁混着无奈涌上心头。叶梓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关于地图年代的疑惑暂且压下。

现在不是考古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赵小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地下室。除了他进来的那扇门,对面墙壁上,还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颜色与斑驳的墙面几乎融为一体,刚才被桌子和阴影遮挡,不易察觉。

那男人,刚才对话里的“建国”,脚步声是朝着房间深处而去的。很可能就是从这扇门离开,前往他口中的“引导室”。

叶梓握紧了左手的羊角锤,右手纯银小刀的光芒控制在最低,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扇木门前。

门是普通的旧木门,没有锁眼,只有一个老式的黄铜球形把手,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腻,但把手下方接触掌心的部位,灰尘被抹去了一些,留下模糊的指纹印,证明不久前有人开过这门。

他没有立刻去拧把手。而是先侧耳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息倾听。

门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连细微的气流声都听不到。

又等了约十秒钟,确认没有危险临近的征兆,叶梓才缓缓伸出右手,没有去握可能发出声响的铜把手,而是用手掌外侧和手腕的力量,抵住门板边缘,尝试向外拉动。

门板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而是感觉异常沉重,像后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眉头微蹙,改为用羊角锤的锤头,卡进门板与门框之间极细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极其缓慢地施加压力,同时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

“吱……嘎……”

一声极其干涩、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门被撬开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没有光线透出,只有一股比地下室里更加阴冷、潮湿,且混合着淡淡腥气的空气涌了出来。

那腥气很淡,却让叶梓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停下动作,再次倾听。依旧寂静。

不再犹豫,他加大力道,将门缝撬大到足以侧身通过。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先将小刀探入缝隙,微弱的米白色光芒像触角般向里探查。

光线照亮了门后一小片区域,又是一段向上延伸的水泥楼梯,陡峭,狭窄。

楼梯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中间部分有明显的、新鲜的踩踏痕迹,灰尘被鞋底带走,露出下面颜色稍深的水泥台阶。

痕迹一路向上,没入上方深沉的黑暗中。

就是这里!

叶梓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木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丝缝隙作为退路。

他抬头望向那段通往未知上方的楼梯,纯银小刀的光芒向上探去,依旧只能照亮几级台阶。

深深的黑暗如同实体,盘踞在上方,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木门和脚下延伸的灰尘足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武器,踏上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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