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然婚礼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林小晚被闹钟吵醒。

窗外弥漫着浓重的晨雾,整个世界被包裹在一片灰白色里。她揉了揉眼睛,拖着还有些疼的腿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的行人影影绰绰,像是水中的倒影。

洗漱完毕,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昨天买的菜还剩一些,鸡蛋、西红柿、还有半颗包菜。她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

煎蛋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路将军的房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早。”林小晚把煎蛋盛进盘子,“今天起这么早?”

“嗯,有个方案要赶。”路将军走进厨房,看了眼锅里,“两份?”

“对啊,给你也做了。”林小晚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反正我也要吃。”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早饭。晨光透过雾气照进屋里,给一切蒙上柔和的滤镜。路将军吃得很慢,眼睛盯着盘子,像是在想事情。

“大叔,”林小晚喝了口牛奶,“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路将军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林小晚用叉子戳着煎蛋,“你最近话更少了。”

路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

“哦。”林小晚没再追问。她知道路将军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完早饭,路将军去洗漱,林小晚收拾碗筷。等她洗完碗出来,路将军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要加班吗?”她问。

“可能。”路将军在门口换鞋,“你膝盖还没好全,今天别送外卖了。”

“知道啦,我今天要上网课。”林小晚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爷爷安排的,第一节就是今天下午。”

路将军的动作顿了顿:“什么课?”

“企业财务管理。”林小晚做了个鬼脸,“听起来就头疼。”

“好好学。”路将军说,“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门关上了。林小晚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窗外的雾气还没散,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在沉睡。

她走到茶几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了课程登录界面,需要输入账号密码。她按照爷爷发来的信息输入,页面加载了几秒,跳进了虚拟教室。

离上课还有四个小时,但她提前进来了。课程资料区已经上传了不少文件——财务报表分析案例、企业并购实务、资本运营策略...每一个文件名都让她头皮发麻。

她点开第一个案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瞬间充斥了整个屏幕。

“我的天...”林小晚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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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路将军的车在雾中缓缓行驶。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红绿灯的光晕扩散成模糊的光团。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能见度低,而是因为思绪纷乱。

简然婚礼那天晚上,他又收到了她的消息:『我今天一直在等,等你出现。我知道你不会来,但还是忍不住看门口。』

他没有回复。第二天,简然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婚礼现场的装饰——白色的玫瑰,蓝色的绸带,和她多年前说过的梦想婚礼一模一样。

『你记得吗?我说过想要这样的婚礼。』简然写道,『文山都记得。』

路将军记得。但他更记得,当年说这些话时,简然靠在他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说:“以后我们的婚礼就要这样。”

那时候他们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刚加班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她给他煮了泡面,坐在他身边,拿着杂志给他看婚礼的图片。

“等我们有钱了,”她说,“就要办这样的婚礼。”

他当时笑着说好,心里却知道那有多遥远。后来她才明白,有些承诺不是不想兑现,是兑现不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是公司群的消息,催他交设计方案。

路将军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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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小晚的网课准时开始。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自我介绍是某高校的教授,专门讲授企业财务管理。

“今天我们先从财务报表分析开始。”教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而刻板,“请各位打开案例一。”

林小晚手忙脚乱地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数据密密麻麻。

“大家看第三季度,”教授说,“应收账款增加了30%,但销售收入只增长了5%。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聊天区里陆续有人回复:『资金回收慢』『客户信用政策可能有问题』『现金流压力大』...

林小晚盯着那些术语,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送外卖时算的收入支出——今天跑了多少单,赚了多少钱,扣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数字后面多了几个零。

“林小晚同学在吗?”教授突然点名。

林小晚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麦克风:“在。”

“你来说说看,如果这家公司想要改善现金流,可以采取哪些措施?”

林小晚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转动。她想起上个月送外卖时遇到的一个餐馆老板,那老板抱怨说客人总是赊账,导致他资金周转困难。

“可以...可以收紧信用政策?”她试探着说,“或者给提前付款的客户一些折扣?”

教授沉默了几秒:“思路正确,但表述不够专业。应该说,优化应收账款管理,实行差别化的信用政策,对优质客户提供现金折扣以加速回款。”

“...哦。”

“不过你能从实际角度思考,这很好。”教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财务不是纸上谈兵,最终要服务于经营实际。”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小晚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她发现这些知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成本控制就像她计划每天的开销,资金周转就像她算着什么时候能交上下个月的房租,投资决策就像她考虑要不要买一辆新的电动车。

只是规模不同罢了。

课程结束时,教授布置了作业:分析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写一份简评。

林小晚看着作业要求,叹了口气。但当她关闭课程页面时,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抗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好像这些知识一直藏在她的血液里,只是现在才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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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路将军还没回来。

林小晚做完作业,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顾珩华。

“小晚,上课了吗?”他问。

“刚上完。”林小晚靠在栏杆上,“你怎么知道?”

“爷爷说的。”顾珩华顿了顿,“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比想象中有意思。”林小晚实话实说,“就是作业有点难。”

顾珩华笑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林小晚说,“对了,我爸生日...我真的必须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爷爷这次是认真的。而且...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

林小晚的心一紧:“怎么了?”

“老毛病,高血压。医生让他多休息,但他就是不听,天天往公司跑。”顾珩华叹了口气,“小晚,我知道你不想被安排,但有时候...家人也需要你。”

林小晚看着远方的夕阳,没说话。

“我不逼你,”顾珩华说,“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回来,我请你吃火锅,你最爱的那家。”

挂了电话,林小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不在家。她问母亲爸爸去哪儿了,母亲说爸爸在工作,在赚钱养家。她那时不懂,为什么赚钱比陪她更重要。

后来长大了,她看到父亲深夜回家时疲惫的背影,看到他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他为了一个项目几天几夜不睡觉。

但她还是怨他——怨他缺席她的家长会,怨他忘了她的生日,怨他永远把公司放在第一位。

现在她好像开始懂了,但懂了的代价,是肩上突然压下来的重量。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林小晚转过头,看见路将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回来了?”她走回屋里。

“嗯。”路将军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楼下新开的烧腊店,尝尝。”

两人坐下来吃饭。烧腊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林小晚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甜咸适中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今天上课怎么样?”路将军问。

“还行。”林小晚说,“就是作业好难。”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小晚顿了顿,“大叔,我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如果你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但你不想做,你会怎么办?”

路将军抬起头看她。林小晚低着头,专心挑着米饭里的姜丝,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紧张。

“那要看这件事有多重要。”路将军说,“如果只是不想做,但应该做,那就去做。如果违背原则,那就要重新考虑。”

“如果...是责任呢?”林小晚轻声问,“家人给你的责任。”

路将军沉默了很久。餐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父亲去世前,”他缓缓开口,“把桃花林的设计图交给我。他说那是他最后的作品,希望我能完成它。”

林小晚抬起头。

“那时候我刚失业,根本没钱去做一个园林项目。”路将军说,“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但那是他的遗愿。”

“那...你做了吗?”

“没有。”路将军说,“至少现在还没有。我把设计图收起来,找了份工作,先活下去。”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责任很重要,但首先你要有能力去承担。如果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承担别人的期望?”

林小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路将军看着她,“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年轻,有试错的机会。而且...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能一个人离家出走,能送外卖养活自己,能面对不喜欢的事还坚持下去。”路将军说,“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

林小晚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晚饭后,路将军去洗澡,林小晚收拾餐桌。她把剩菜放进冰箱,洗碗,擦桌子。做完这一切,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份财务报表分析的作业。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查阅资料。

窗外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林小晚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不是逃避,不是抗拒,而是真正地、负责任地思考。

路将军说得对,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而强大的人,应该有能力做出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无论这个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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