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她的视野中，那头看似笨重的披毛犀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灵巧在半空中扭动身躯。

它踩踏着那些一同坠落的家具，借力加速，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足以粉碎城墙的动能向克莱尔撞来。

克莱尔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段读过的历史轶闻。

七十年前的火蔷薇军中有一位出身伊比利亚的英雄，据说他在家乡是一名出色的斗牛士，最善于在公牛的尖角之间起舞，将那些蛮横的畜生玩弄于股掌之间。后来他把这份技艺用于对抗魔族，在克莉丝麾下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克莱尔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个英雄死在了阿格特围城战里。

现在克莱尔面对的不是什么斗牛士，而是这头通体银甲的披毛犀，以及它那根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的独角，距离她只有不到三尺。

克莱尔没有躲。她的双腿猛然发力，像是一支逆流而上的离弦之箭，迎着那柄死神的镰刀，主动撞了上去。

披毛犀那双熔岩般的金色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它的猎物不但没有逃跑，反而主动送上门来？

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脊背上。

克莱尔的双脚踏在披毛犀的双肩之上，就像是踩在一艘颠簸的小船上。她的身体随着怪物的扭动而起伏，但她的重心始终稳如磐石，这是赫塔教给她的技巧，无论是在疾驰的马背上还是翻滚的战车中，都要让自己的脊柱成为唯一的锚点。

风衣下摆翻飞，她的双手交错，两支开罐刀滑入掌心。

下一刻，霰弹枪咆哮起来，枪口喷吐出暴虐的火舌。

一尺长的枪口焰连续吞吐，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克莱尔的面孔，每一次射击都让她的手臂震颤，而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凿进了披毛犀的背脊。

专门用来对付蒸汽骑士的高爆弹轻易贯穿了那层银白色的甲片，血花在披毛犀的背上炸开，像是盛开了一簇簇妖艳的红莲。

披毛犀发出了惊恐的哀嚎，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地摇摆，想要把背上的恶魔甩下去，但一切都太晚了。

重力拥抱了他们，连同那些破碎的家具和碎裂的灯光，他们已经砸穿了三层楼板，像是一颗陨石般砸进了游轮最底层的货舱。

克莱尔紧贴着披毛犀的后背，用那具巨大的身躯作为自己的盾牌。

轰然巨响，烟尘四起。

撞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加猛烈，克莱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移了位，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

过了好几秒，痛觉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提醒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压在披毛犀几百公斤重的尸体下面。那头怪物的身体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压在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烤焦的皮毛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万幸的是，她没有受太重的伤。在坠落的最后一刻，披毛犀砸在了一个集装箱上。那个铁皮箱子被砸得凹陷下去，却没有完全塌陷，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克莱尔恰好落在那个角落里，只是被披毛犀的尸体埋住了大半个身子。

头很晕，克莱尔虚弱地叹了口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又试着弯了弯膝盖，也还能动。看来骨头都没断。

但这不是放松的时候，因为她听到了重物起身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克莱尔的心猛地一沉。她转动脖子，透过尸体堆叠的缝隙向外窥探。

昏暗的货舱中，一个庞大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那头一同坠落的短面熊。

巨熊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光，但那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它的目光扫过披毛犀的尸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极似人类的惊恐。

然后它转过身，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妈的，她的刀还插在那头熊的身上。

但几百斤的肉块压在她身上，无论如何得先出去。

腰间的短刀被压在身下，根本抽不出来。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双手。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她的指甲开始生长，原本修剪整齐的指尖化作了十把剔骨尖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吸血鬼的天然武器，克莱尔从前很少使用这种能力，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离人类变得越来越远。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矫情了。

双手发力，尖锐的指甲轻易刺入披毛犀厚实的皮肤。

皮肤下面是脂肪，起初是白色的，然后是粉红色的肌肉纤维，最后是深红色的血肉，浓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滴在脸上。

她用力撕扯，将那些挡路的组织一片片地扯开。

血肉崩裂，血如泉涌。

终于，她用力一推，将那堆残破不堪的肉块掀开了一道缝隙。她手脚并用，从尸体下面爬了出来。

她跪在冰冷的钢板上，大口喘息着。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股熟悉的、暴戾的渴望正在她的血管里沸腾，那种力量并不属于吸血鬼。

克莱尔仰起头。

头顶的大洞是唯一的光源，上层的灯光从中洒落下来，在钢铁和阴影之间勾勒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就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而在那束光芒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闪烁着十几双金色的眼睛。

光圈里浑身浴血的克莱尔猛然转身，抬手、扣动扳机。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开罐刀发出咆哮，最后一发子弹击碎了一颗凌空扑来的狼头。鲜血与脑浆溅了她一身，那头巨狼抽搐了两下，彻底变成了死物。

怪物们从黑暗中缓缓现形，一头接着一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十几头，也许更多。

克莱尔能感受到它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警惕，还带着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它们在恐惧。

她从那些金色的竖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那倒影中，她的眼睛同样闪烁着金光，甚至比那些怪物的更烈、更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该死的龙血。

这东西流淌在路西斯皇室的血脉里，让他们拥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和寿命。同样的东西，也流淌在这些怪物的身体里。

想必这些生物兵器的身体里被注入了龙血，让它们变得更强、更快、更难以杀死。但龙血也赋予了它们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让它们能够感知到同类的血脉。

而克莱尔的血脉，比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纯粹。

所以它们惧怕她，就像臣子惧怕君王。

但它们毕竟是生物兵器，那份恐惧大概不会持续太久。克莱尔知道，它们很快就会发动攻击。

她的子弹已经打空了，腰间还有一把短刀，但没有格拉墨就无法施展二天一流，那才是对抗群敌的最优解，可惜格拉墨还插在那头短面熊身上。